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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修尘缓缓睁开双眼。无需多言,这凝滞的气氛已说明一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清澈的眼眸深处激起短暂涟漪。
但那涟漪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点失落彻底压下。下一瞬,一种越年龄的平静与豁达重新占据了他的眼神。
他甚至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勉强,只有一种坦然的接受。他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哈哈,这有啥!没那命呗!不过也好,以后我有个修仙的弟弟罩着,想想都美得很!”他转向厨房方向,故意拔高声音,带着几分俏皮:“娘,您那大烧鸡,看来今天全归我喽!”
这份在巨大失落中迅找回平衡、以玩笑化解尴尬、宽慰家人的心性与担当,让白眉仙人眼中欣赏之意更浓。他心中暗叹:此子心性之沉稳通透,宠辱不惊,实属罕见。纵无灵源,仅凭这份心志,若有机缘,他日成就,未必在修道一途之下。
仙人收起水晶球,对着罗家夫妇微微颔,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仙门威严:“罗修羽身具三色灵源,天资极佳!符合我玄松观入门之规。须即刻随吾等上山修行,不得延误。此乃机缘,亦是缘法。”
“即刻上山?”这突如其来的分离宣告,如同惊雷在七岁的罗修羽耳边炸响!刚才被选中修仙的懵懂兴奋,瞬间被一股汹涌而来的、对熟悉家园和至亲骨肉的强烈不舍彻底淹没。他猛地抬头看向威严的仙人,又慌乱地看向爹娘,最后目光死死锁在哥哥罗修尘身上。
“不……不!爹!娘!”罗修羽小脸煞白,刚才的喜悦荡然无存,只剩下巨大的恐慌。他像只受惊的小兽,猛地转身扑进母亲怀里,小手死死攥住母亲的衣襟,声音带着尖锐的哭腔:“娘!我不去!我不上山!我要在家!我要跟哥哥在一起!”他挣扎着想去抓罗修尘,“哥!哥!我不走!烧鸡……烧鸡都给你吃!我不要当仙人了!我要在家!”
孩童最原始、最强烈的依恋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出来。他紧紧抱着母亲,小小的身体因为抽泣而剧烈颤抖。
“小羽乖,听仙长话!”王婶子红着眼眶上前,声音带着哄劝,“去学大本事!学成了,像山里的鹰,想家就飞回来!王婶给你攒着山核桃!”
“好娃儿,莫哭了,”沈大富婆娘也挤过来,掏出手帕想给罗修羽擦泪,“你哥在家替你守着呢!等你回来,让你哥给你打头最肥的野猪接风!你哥本事大着哩!”
“小子!憋回去!”李铁低吼一声,带着力道,“眼泪留给山风!腰杆挺直咯!跟你哥一样学真本事!别坠了咱黑石村猎户的名头!也别让你哥白教你拉弓!”
“尘娃子,”村长看向一直沉默站在弟弟身边的罗修尘,语重心长,“你是老大,是家里的梁柱。以后……多费心了。”
柳惠惠搂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罗修羽,自己也泣不成声。罗大山重重抹了把脸,哑声道:“谢……谢过老少爷们。”
罗修尘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弟弟,胸膛起伏了几下。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急切地去拉扯或劝说,只是上前一步,稳稳地站在弟弟面前,目光沉静地迎上那双盛满泪水和恐惧的眼睛。放在弟弟肩头的手微微用力,那力道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和支撑。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却像石头砸进深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小羽……听话。”这几个字,没有哄骗,没有急躁。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更沉,如同刻下烙印:“去好好学本事。哥……在家等你。爹娘,后山的道,李叔传的手艺,哥都替你守着,一样不会丢。记牢了。”他不能乱,尤其在弟弟如此崩溃的时刻。这份镇定,是此刻他能给弟弟最大的依靠。
白眉仙人静立一旁,宽大的道袍无风自动,神色依旧古井无波,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凝视着这充满了烟火气息的离别一幕,眼底深处似乎也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
仙凡之别,大道无情,此情此景,他早已司空见惯,却也并非完全麻木。他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凡尘情感的潮水自然退去。
仙人拂尘微抬,示意时辰已到。最终,哭得几乎脱力的罗修羽,被母亲含泪亲手交给了仙人身边的一位道童。小小的身影一步三回头,消失在村口蜿蜒小路的尽头,只留下身后沉默的村庄和凝固的空气。
罗家茅屋前,罗大山、柳惠惠、罗修尘三人如同化作了三尊石像,久久地伫立在原地。他们的目光,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固执地停留在那空荡荡的村口,仿佛多看一会儿,那消失的身影就能重新出现。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渐渐融入暮色,直到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黑暗吞没。
夜风带着凉意,吹动了柳惠惠鬓角的碎。她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不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尘儿……进去吧。今天的烧鸡……都是你的。”那话语里,哪里是烧鸡,分明是填不满的空洞和对小儿子的无尽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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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大山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仿佛要咳出胸中的郁结。他抬起粗糙的手,习惯性地想拍罗修尘的背,却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改为更轻、更像一种确认般落在罗修尘的肩上。
声音低沉却努力维持着平日的调子:“听你娘的,进去。烧鸡可不能糟蹋了,孩他娘,去热热。再过几天就是修尘的生日了,正好……正好提前给他过个生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简陋的院子。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节俭让他习惯性地寻找着任何可以节省或利用的地方,试图将巨大的失落和担忧用日常琐事掩盖过去。他看向罗修尘,甚至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点的表情:“尘儿,咱爷俩今天好好喝点。你小子,平时偷摸喝我那点地瓜酒,真当你爹我老眼昏花不知道啊?”
听到父母强装坚强、用最熟悉也最微薄的方式试图安慰自己、填补弟弟离开的空白,罗修尘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胀。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从村口收回。
落在父母那写满风霜与此刻强忍悲伤的脸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带着一丝少年少有的沉稳和体贴:“爹,娘,咱们回家吃饭。烧鸡……您们多吃点。灶上水还温着,我去热。”他知道,此刻弟弟的远行,父母的伤痛,比他自己的失落更沉重。
晚饭在一种刻意营造却难掩沉重的氛围中结束。那盘本该带来欢乐的大烧鸡,此刻尝在嘴里,也带着离别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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