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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阵阵,层云掩住日光,身旁是游人们此起彼伏的攀聊声,我和珮扇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见了相似的茫然。沫涩缓步后退,发丝像一尾鱼滑出对方的手,他脸上还是那股疏离淡然的假笑:“公子认错人了。”男主眉头一挑,步步紧逼,反比方才离得更近:“沫涩公子如何这般冷淡,我听闻你在倾城坊中也常有男客,莫不是瞧不上我?”这话好生轻佻!我将沫涩拉到身后,正欲发作,又被珮扇挡住视线。“公子若为上次在忆江南冲撞一事,我愿道歉,上回是我无心,还请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时至年节,你我各退一步,没必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闹不愉快。”闻言我火气更盛,上回分明此人自己不长眼,咄咄逼人还口出狂言,若非有许陌君在场,还不知此人要如何颠倒黑白歪曲事实,今日又不知为什么来找沫涩的麻烦,简直狂妄至极。男子轻哼,上下两眼打量珮扇:“这些小事我自然不曾记挂,我此番只是碰巧见到林学士的儿子,想同他交谈几句罢了。”沫涩被我掩着,轻声道:“方才我已说过,公子你认错人了。”“哦?”男子刻意提高了声量,“不知我认错的究竟是哪一位?是林公子?还是沫涩公子?”他不待回答,负手转了一圈:“前敷文阁学士的儿子,如今竟成了楚馆秦楼的伶倌,也不知他老人家泉下有知,作何感想。”一旁早有被他此番言语吸引过来的看客,沫涩忍受着四面八方的诸多打量,唇角微勾:“公子,您认错人了。”我见他眼中有泪,忙拉紧了他的手,另一边扯住珮扇的衣袖,催促道:“我们走。”珮扇心有不甘,念我们三人在外无人帮衬,此刻顾念大局,未置一词,一肩撞上那男子,挤出一条道来。此次男子并未出声阻拦,只一路紧随其后,他气定神闲,倒显得我们三人慌不择路,做贼心虚。不久前闲适的心情荡然无存,见天色愈发阴沉,我恨不得此刻下一场大雨,好把那阴魂不散的家伙冲走。“哪里来的疯狗。”再回头时,那人仍牢牢跟在身后,我气急,已生出从地上捡块石头砸他的念头,下一秒手却被沫涩反握住。他垂着眼,应是伤心的,冲我摇摇头:“沐姑娘勿同他理论,他此番冲我而来,我不理他便是。”珮扇也气:“等他跟到扶芳,我不信当着许陌君的面,他还敢如此造次。”不多时走至来时路,珮扇先一步赶回酒楼说明此事,我觉背后有了靠山,心中便存了十分底气,与沫涩停在离扶芳不远的地方,等那人走上前来。暮色将至,出行的人见天色昏沉,冷风又起,多三三两两携人托物归家,不一时街上就没了下午的几分热闹,沿街只余零落的几间商贩。男子不紧不慢走到我身前,状若无意般环顾了一圈,故作惊态:“呀,怎么不走了?我当你们只知做缩头乌龟,不料还有这般胆识,真是佩服。”他假笑着作了个揖,又欲上前来碰沫涩的头发,被我一手推开:“有事说事,少动手动脚。”他不妨,被我推了个踉跄,再直起身时脸上已带了不悦:“小姑娘胆子不小,你可知我父亲是谁?”我冷笑:“还能是谁?儿子是乌龟王八蛋,老子一定也是个老王八吧!”他两眉一竖,下一秒又平息下去,脸色阴暗不定:“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我今日不与你说嘴,任你说什么、做什么,都需清楚,日后会有人替我向你讨回来。”沫涩抠了抠我的手心,我确实懂他的暗示,但此时此刻怒上心头,更有定为他出这口气的冲动,当即骂道:“公子既如此说,可别怪我骂得难听。我不管你父亲是谁,但能教出你这样品德有缺的儿子,想必即使在朝为官,也是欺上媚下、见风使舵之主!”“当日忆江南一事,我的同行已多次向你道歉,姑且不论那次究竟是谁的过错,至少我们从未如你一般仗势欺人混淆黑白,夫子云‘既往不咎’,此事合该无人放在心上才是,也不知是那日的哪一时哪一刻,让你盯上我身边的这位同伴!”男子舔了舔唇,目光游移到沫涩身上,见他不发一词,道:“难道这位姑娘是你的常客?也难怪,今日若不是她带你出坊,平时也不见得你有这样的机会。”“林学士一死,你便被卖到那烟花之地,要不是凭着这张脸,真不知如今会被肏成什么模样。”他笑,“我说错了,正是靠着这张脸,你才能活到今日吧?”沫涩紧抿着唇,那人看了我一眼,又道:“林学士在世时曾写过一篇歌颂宁渊将军的挽词,遭人弹劾一朝落狱,倾夕家破人亡,你可知弹劾他的人是谁?”提及父仇,沫涩的脸上显而易见露出一丝脆弱,他松开我的手,不顾我阻拦走到男子面前:“是谁?”那人握着腰间的佩剑,剑柄抵上沫涩的下巴,逼迫他微微仰头。玉石的剑柄像蛇信,顺着沫涩的喉咙蜿蜒而下,滑过平滑的胸膛和柔软的小腹,停在男人两腿中间最柔软的位置。男子微喘了一口气,似乎借由柄身已经触到了最为隐秘的那部分,他贴到沫涩耳边,轻声说:“是我的父亲。”一刹那,沫涩猛地推开他,瞬间眼圈通红,目眦欲裂:“是你,你是御史中丞的儿子!”男子从胸膛发出闷笑:“是我又如何?想不到林学士的儿子居然能有这般模样,可惜你母亲香消玉殒,否则同你一起被卖到这烟花之地,岂非还能打母子同侍的招牌!”“你!”沫涩怒极,只觉气滞胸闷,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直喷出一口鲜血,陨绝于地[1]。“如此动怒,”男子轻啧,冲我道:“还不快替你的小情儿叫人去,若迟了,林家绝后岂非我的过错。”他朗声笑着转身便走,我惊极,大吼“不许走”便追上去抓他的衣服,犹如螳臂当车,他欲甩开我,不料我两只手死死抱住他的腰,一口咬上他的胳膊。“松口!”我的舌头尝到血的腥味,分不清究竟是他小臂渗出的血,还是我因为太过用力出血的牙龈,一切都变得模糊混乱,他在我耳边大骂大吼,最后拔出剑来作势砍向沫涩。“再不松口,我就杀了他。”我惊慌失措,挡在沫涩身前,下意识伸出双手抵御伤害。剑身破空,冰冷的剑刃划破衣衫,温热的血洒在我的脸上。手臂的疼痛后知后觉传来,眼膜溅上一点红,熟悉的那几人仿佛与我隔了层淘澄朱砂的水面,他们似乎在叫我的名字。争先恐后的。直到——“顾泠——!”是白画梨。[1]陨绝于地:昏迷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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