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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天然身旁位置坐着一个本村妇人,听见贺天然说话,便来与她嚼舌根:你们见到新娘啦?可怜女崽,跑掉了还给抓回来。你们是他家朋友?城里来的亲戚?哦,老朱家的朋友啊……
贺天然哄着妇人说话,为她与自己不断斟酒——她们这一桌全是女人,因此没有为她们上酒,贺天然自己溜达到坐着一帮爷叔的主桌边去将酒拎了来,是瓶装的桂林三花白酒——她要将酒倒入乔木的杯子,见乔木一脸严肃,不以为意地收回酒瓶,笑说:“对了,你要开车。”
他家的条件?那还是可以的。你看这么大排场,这酒。妇人指那瓶桂林三花酒。也是好酒来的。还有烤乳猪呢。对了,他家儿子,之前是不是跟县里女崽谈恋爱?
听说人家要十八万彩礼,他们不肯出,才气得从越南买一个回来。
这边的越南老婆?多啊。我们村还少的了,越穷的村子,越南老婆越多。越南女人,能干,能吃苦,能生孩子。
你们真见到新娘子了?会不会看错了?要是没能找回来,我看他们家老人要气到上吊了,没面子呀!
乔木眼见贺天然与那妇人越喝越起兴,声音大得惹眼,只得挨近些与她耳语:“少喝点。”
“干嘛——”她拖长了音。乔木不知这有些撒娇意味的口吻是否只是醉态。
“万一出了什么事情……”
“哦——”贺天然向乔木俯过身,“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你又准备要拯救世界了,对吗?”
“……如果我们走散了,你就先到咪咪家去等我,还有,看好姚望和210。”
“想得真周到,这位骑士小姐。”
贺天然笑着向乔木眨眨眼,在乔木听来,她的话语间显然揶揄多过赞许。
乡下野狗太多,她们将210的绳子栓在桌腿上,以免它乱跑去玩。它吃咪咪一家送的狗粮,吃得小肚子鼓鼓的,八音队敲锣打鼓它也不害怕,大耳朵随锣钹响声一动一动,还时不时像只跳跃的舞狮一样蹿来蹿去,自己跟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姚望偷偷喂给它一点果汁,它便不停地来讨要,乔木告知姚望,狗不宜喝糖分太高的饮料,可210立起身子,轮着趴在她俩的腿上,乌黑的圆眼睛湿漉漉的,小狗手又扒拉个不停,她俩只好心软地商议:“要不再给它一点,就一点点,一小瓶盖……”
贺天然啪地放下酒杯,扭过头厉声喝令:“no!”
二人一狗顿时吓得正襟危坐,都以为挨骂的是自己。
席间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那新郎官来了,讪讪地与众乡亲陪着笑脸。
看来新娘子仍未到场。
贺天然见新郎向她们这一桌望来了,拿筷子敲敲酒杯,大声喊他:“大哥,我们来恭喜你了!怎么还不开席?再等下去,菜都要凉了。”
已过正午,新郎大约也觉得让大家久等过意不去,于是嚷嚷着催促起来:“开席!上菜!赶紧上菜!”
众多乡间女子端出一只只大托盘,上头摆着数碟菜肴,白切鸡、酸腌水果、清蒸鱼、各式酿菜……还有那被切成片的烤乳猪。
210分明是看上这盘乳猪了,几次试图恶犬扑食,又惨遭贺天然扇巴掌。贺天然飘飘然地说:“人要吃狗,狗要吃猪,人也吃猪,吃来吃去,全吃光光咯。”说着她就用筷子拈起一块,嘎巴嘎巴地吃给眼巴巴的210看。
“看什么看?就不给你吃!”她对狗做鬼脸。
乔木默默地夹了一块乳猪,嚼了嚼,只觉得肉腥味重,难以下咽,只得就着一口茶水吞掉。狗吃肉与人吃肉都是动物性使然,是生理需求,是丛林法则,那么满大街没人爱的野狗,大货车开过就将它们随意碾杀,人抓来吃一吃,又与吃一只从小被圈养的乳猪有什么分别?违抗动物性的情感与道德,它们守护的边界在哪里?是不要为口腹之欲吃一只狗,还是不要买一个越南女人来满足自己的繁衍需求?人要吃猪,人要吃狗,当边界一退再退,人会不会也要吃人?
那待宰的最弱势的女人,在逃生路途上卖掉一只更弱势的狗,以此求存……若她们怪罪她,是应怪罪她害这只狗差点沦落刀下,还是应怪罪她不顾她们这一伙对她施以援手之人的感情?
乔木感到反胃,就此停下筷子。
阿草现在哪里?
新郎正与众宾客敬酒赔礼,巡到了她们这一桌,与贺天然笑谈着痛饮了两杯,贺天然问:“大哥,新娘子什么时候登场?”
“快了,快了。”他很快地略过这个问题,开始用一种令人不快的腔调命令210坐下或是握手,210不想搭理他,挨到贺天然脚边紧紧贴住,头枕着贺天然的鞋子。他见状说:“你们这只狗不太聪明嘛,看不好家的。还是要养我们中华土狗,机灵,耐揍。”
姚望抢白道:“我们的狗不用看家!”
“狗不看家,养来做什么?”
贺天然笑说:“吃饭,拉屎,睡觉,玩玩具。”
“那不就跟老朱家那个大黄狗一样?你们这些养宠物狗的人呀,都比较天真……”他有些嘲弄地笑着,“不过天真也没什么不好,哈哈!”
乔木想她若真是一个骑士,此刻就应骑在马上虚晃长枪,把这男的吓个屁滚尿流。
谈话间,一个男少年绕过桌台跑来与新郎说话,虽是耳语但难掩激动,乔木清楚听见他说:“阿文哥,那个阿昌来了!”
新郎官瞪大牛眼,一手钳住少年的胳膊,少年吃痛哎哟了一声,被钳着走去。
乔木的目光紧随阿文,见他快步向帆布棚外走,半途将那少年撇下了。现场人员太多,她们的座位在角落,视野不佳,她站起身来,用目光在一派忙乱中四下寻找——
走动上菜的女子、跑动的孩童、各桌间往来喝酒的男人……
贺天然再次呼唤八音队的乐手们:“快!新郎往那边去迎新娘了!”
八音队左摇右摆地吹着奏着绕过帆布棚,众宾客见此情状,以为典礼就要开始,纷纷拍掌,有好事者起身跟着向外涌,现场更加混乱了。
乔木站上社公庙前的台阶,极力越过人群眺望。
终于,她看见了,透过众人间的缝隙。
正午日光下闪动的正是阿昌皮带上的金属扣。
阿昌绞着双手,哈着腰,面露难色。
他是一个人。
阿草跑掉了。乔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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