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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头摇了摇他的手,抿唇笑着点点头。
于是神差鬼使的,柳非银被拽上了船,眼看着那小女孩细细白白的手指间捏了一颗透明珠子给了艄公。艄公接了盘缠,竹蒿一撑,小舟如离弦之箭般划入河中。
柳非银知道自己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又上了贼船,仗着胆子大,笑嘻嘻地摇着扇子和艄公搭讪。
“人世间三苦,乘船打铁卖豆腐。看你相貌姣好,怎么不做些轻松的营生?”
艄公撑着他的船,慢慢地说:“人生哪有轻松的营生,不是这般苦,便是那般苦罢了。”
“你这人倒是活得明白。”柳非银又多看了他两眼,心中猜想他到底是个什么妖怪。
他们穿过薄雾升腾的河面,恍然间原本寂静的河面上,枝头的山雀与河岸上的蛐蛐又复鸣,不远处的岸边也传来卖豆花的吆喝声。这一路上,船驶入镇中,依旧是那个热闹淳朴的镇子,看不出哪里古怪,却又处处都透露出古怪。
艄公将小舟泊到岸边道:“客官,城西到了。”
柳非银哦了一声,迷迷瞪瞪的,被小丫头拉着手下了船。小小的码头人头攒动,有人上船,有人下船,柳非银被人一撞,手心里的小手滑了出去,只听到铃铛声叮叮当当地远去,等他挤出人群,小丫头已经不知去向。
柳非银担心游儿找不到回去的路,心想着先去锦棺坊看看他回去了没有。
九十九桥镇的九十八座桥是按照《千字文》来编序的,他摸着桥走,越走越不对劲。为何那家酸梅汤的铺子没了,反而换成了名字都没听过的蜜饯铺子,罢了,就当他记错。街道两边何时有这种参天巨树,而不是酒楼,好,就当他记错。柳非银有些战战兢兢,摸着路走到锦棺坊所在半山,只见小片清澈见底的湖静静卧在山石丛林间。有几个小童在凫水,玩得不亦乐乎。
他心中像揣了块火炭,看到一个年轻妇人在洗衣裳,忙走过去行礼:“这位姐姐,敢问这湖上建的宅子去了哪里?”
那妇人奇怪地看着他,答道:“这湖上怎么会有宅子,公子记错了吧?”
柳非银怎么会记错,他想了想,又问:“那城西是不是还有个柳家?”
“没听说过呀。”
“……”
(三)
已到了掌灯时分,画师送走了一位来订寿材的客人,打了烊,去后厨洗手作羹汤。
白清明在灯笼树下修补了一整日的木偶,一抬头天都黑了,游儿和白鸳鸯在一边斗蛐蛐,只是没看到那位气性大的柳大爷。
他问游儿:“非银不是带你去喝花酒了,你都回来了,他没回来?”
不说花酒游儿都忘了,一说花酒游儿立刻又蹦起来:“还说呢!倒霉的柳蝴蝶,带我喝个花酒带到茅荻荡里去!我不过是追了只野鸭的工夫,他人就不见了,害我一个人跑回来!”
“什么时候的事?”
“快晌午的时候。”游儿气得直哼哼,“他别是怕小爷跟他打架,不敢回来了。”
白鸳鸯赶紧说:“你别胡说,柳哥哥不是这样的人。”
“你护着他做什么!”游儿看着自己那只丢了一只大腿的大将军蛐蛐,又想起主人将自己一个人丢到这里,悲从中来,踢倒蛐蛐罐撒气,“不玩了,你们锦棺坊的人就知道欺负我们醉梦轩的人。”
白鸳鸯愣愣地看着游儿,又看看自己蹦到木板缝隙里,一下子不见的蛐蛐,眼睛红了红,转头跑了。
游儿看到他那个样子就后悔了,可罐子是他踢的,话是他说的,只能咬牙也跑了。
小哥俩刚刚还好好的,一句话就闹别扭,白清明也顾不上他们,只想着柳非银到底去了哪里,顿时晚饭也不吃了,提了灯笼出门。
到了城西柳家响了门,管家一听白清明的来意,立刻摇头:“小公子已经几日没登门了。”
白清明想着他总不能真的去喝花酒了,还是去了城南一趟,喝花酒的就那么一家,桃红柳绿堆里打听了一遍,谁也没见到那个放荡不羁的贵公子哥儿。
白清明直觉是出了事,这样不知不觉地消失,他一向胸有成竹,这次却没了把握,难得这样凝重。
他走到高处的一座桥边将灯笼熄了,几百年风吹雨打,桥头还能隐约看到“阳”的字样。取出袖中的折扇打开,扇面上的微微的金色流光,他食指快速地在扇面画出犬形,几只银白色的堪比大熊的威风凛凛的御魂犬相继滚到地上,四散着疾行而去。
(四)
此时柳非银忽然听到一声轻叹,细若游丝。他猛地回头,看到桥上空荡荡的,没有人,更没有白清明。
柳非银也跟着叹口气,过了桥,而那座桥的桥头刻着一个清晰的“阳”字。
他在镇上转了一整日,多方打听后才确定,自己被一个女娃娃拉着坐了趟妖船,竟回到了九国历九十二年的九十九桥镇。
六十多年前并不是太平盛世,镇外日泽岭甲屯看重兵。镇上的白姓们倒是乐观,九十九桥镇是小地方,再打仗也打不到这偏僻的水镇上来,于是心安理得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猎户照旧去山中打猎,渔夫也照旧去河里打渔,铺子也照旧迎来送往,镇上热热闹闹的,笑脸一张接着一张。
柳非银在镇上转了一遭,城西柳家还是定远将军府,而锦棺坊处竟是将军府的别院。
当年外祖父在世时,柳非银还小,听他讲过自己年轻时的英勇事迹,在白泽岭中驻守了七年,银蛇长矛所到之处,泼泼洒洒的一地红。那柄长矛一直供奉在柳家的祠堂里,名字就叫“一地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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