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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她声音轻柔,眉眼含笑,“镔铁价贱,却可以铸耕犁、修戈矛,用来事农耕、御外侮;赤金价贵,却只被富贵人家拿来做器皿、造钗环。若是当真论起来,也只是各有价值,算不得‘徒有其表’罢?”
顾七娘涨红了脸。
之前她看这乡下女子温柔腼腆,还以为是个好拿捏的,必能连带着陆琬一起丢了脸,却没想到这女子口舌灵便,反倒是堵得她没话好说,偏偏还笑意盈盈望着她,让她想讥讽都找不出个由头来。
实是让人气闷。
陆琬瞥她一眼,笑吟吟地接过话头,“阿嫂说的正是,这世间茶种繁多,本就是各有滋味,倘若一味只求价贵,反倒失了风雅本意。七娘既喜欢顾渚紫笋,等过两日新茶上市了,我叫府里管事多采买些。”
顾七娘咬着牙,不吱声。
她替自己胞兄不平,一向与陆琬不和。
当年陆家出事,陆琬竟自己拿着婚书信物寻上门来,逼着他们伯府认下这门亲事,真是好不知羞,就算陆家如今又得了封赏,可也只是粗鄙武夫,不再是文臣清流,哪里还配得上她兄长?
这可这心思不能摆到明面上,不然只会伤了她兄长的官声。
正说着话,廊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女使过来通报,说前头快要开宴了,请诸位贵客移步过去。
听得消息,十一娘欢喜地笑起来,扯着顾七娘出了门,其余女眷也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说笑着结伴去往花厅。
室内安静下来,陆琬拉过折柔的手,不大好意思地道:“阿嫂,七娘与我不和,方才那一出尽是冲着我来的,言辞里暗讽的也是我,阿嫂莫往心里去。”
折柔安抚地冲她笑笑,“放心罢,我明白的。反倒是你呢,刚生过孩子,不能憋闷着,否则落下病来就麻烦了。
我给你带了个药枕,里面是我自己配伍的药草,夜里枕着可以凝神静气,记得让女使拿出来用。女子生产不易,要多爱重自己。”
陆琬眸光亮了起来,很是感动:“多谢阿嫂想着我。”
折柔心里暖热,轻轻拍拍她的手,柔声道:“你和秉言是兄妹呢,我们一家人,不说这等客套话。”
闻言,陆琬抬头看着她,咬了咬唇,似是下定什么决心,“说来还有一事,想请阿嫂帮我。”
折柔点点头,示意她讲。
“方才点茶的那个女使,是我特意买来,预备给顾弘简做房里人的。可她近来有些月事不调,我想请阿嫂帮她瞧一瞧,看能否调理,早日有孕。”
没想到她会说这话,折柔愣了一瞬,心中顿时生出担忧,犹豫片刻,迟疑着措辞,“顾家郎君……他待你不好么?怎么要往他房中送人?好好的夫妻两个,中间无端多出一个人来,再深的情意也是要离心的。”
陆琬道:“他待我是有几分情分,可伉俪伉俪,匹敌相当才是‘伉’,我同他门户不相称,一时半刻也难有嫡子,总不能指望着他对我的那点情分过一辈子罢。”
说着,她似是想到些什么,唇边浮起了点凉笑,“我觉着呢,人都是会变的,不过早一日还是晚一日的区别罢了。
与其等着他纳妾,不如我先把人给了他,左右身契在我手里握着,管它通房还是妾室,不耽误我自己的好日子就成啦。”
——匹敌相当才是“伉”。
——人都是会变的,不过早一日还是晚一日的区别罢了。
听着这些话,折柔心头忽地一跳,隐隐泛起一缕涩意。
这话说的是陆琬,又何尝不是她?
虽然她与陆谌结识于微末落魄,是一路相伴扶持的情分,可他们的出身终究是云泥之别,人生前十余载的所见所闻全然不同,若不是他意外落难,他们的人生根本不会有交集。
她和陆谌,原是不相配的。
自打入京以来,她一直想着要寻些事做,平日里用心习练制香插花,又筹谋着开一家成药铺子,在她不曾发觉的内心深处,未尝不是存了这样的隐忧和慌张。
折柔心中微涩,对陆琬又多了几分疼惜,点点头答应下来,“放心,我会尽力帮她调理。”
遇故
又说了一会儿话,陆琬带着折柔去花厅入席。
郡伯府准备的席面果然极其丰盛,雕花蜜煎、玉蝉羹、烧羊头、间笋蒸鹅、水晶脍……还有潘楼新近酿造的小槽珍珠红,配着晶莹剔透的玛瑙酒盅,堪称色味俱绝。
丝竹奏起,同座的亲眷们推杯换盏,言谈欢笑,席间氛围越发热闹,折柔心情不由松快下来,笑着同陆琬满饮了几盏,喝得很是尽兴。
等到宴席散了,折柔和陆琬道过别,带着小婵走出内院,陆谌正等在马车前,瞧着清清爽爽的,显见是没喝多少酒。
折柔却已醉意微醺,身上一阵阵地泛起热意,走路都有些打飘,轻轻唤他:“陆秉言。”
陆谌愣了一瞬,忙上前几步,从小婵手里把人接过来,低声问:“喝醉了?”
她摇头,仰脸笑看着他,双颊晕红,“我没醉。”
陆谌勾唇笑了笑,要扶她去登马车,折柔不肯,她身上有些热,想在巷子里走一走,吹吹清凉的晚风。
走出郡伯府后角门的小巷,陆谌转过身,背对着她,拍拍肩膀,“来,我背你。”
夜风微凉,折柔的酒醒了几分,闻言有些脸热,“这是外面。”
陆谌笑了,把她胳膊搭到自己肩上,一弯腰直接将她背了起来,“这条巷子僻静得很,没有旁人。”
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夕晖被路边的枝桠层层筛过,斜斜洒下一蓬柔软的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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