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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衡又?端药进来,陆谌看他一眼,哑声问:“散出去的人手可寻到踪迹了?夜船去了何处?”
南衡手一抖,险些将碗里的药洒出去,也不敢直视陆谌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答:“当夜过了北神闸,而后那条船每到一处渡口便停下一回,娘子究竟是在何处下船……还需再查……”
陆谌沉默半晌,垂着?眼应了一声。
有谢云舟出手帮忙,她这一路上?必然?不缺衣食,一时间?不必急着?去典当财物,更不必急着?到药堂寻找生计,甚至连落脚赁屋也不必亲自?出面,寻常那些去车马牙行打探的路子都行不通。
八月正处淮河汛期,河道上?关卡遍布,船只?在夜里通关,必得有河卒勘验牌票,行过便要留下痕迹,这是眼下仅有的还能寻她的线索。
南衡退下后,屋内重又?陷入一片死寂。陆谌独自?枯坐在榻前?的那一爿光瀑中,指腹反反复复地摩挲过手中银镯的纹路,只?觉周身一阵阵地发冷,仿佛浑身的血液都要凝结成冰碴,自?血脉中穿刺而出。
她就走得这般干净,除了这对被舍弃掉的银镯,什么都不曾留下。
如此折磨,简直无异于摧心剖肝,寸寸凌迟。
自?打清醒过来,他时常会生出一个?偏执念头——倘若他当真死在那夜的刺客剑下,或许反倒是干净利索,大抵能换得她懊悔难过,到他坟前?哭上?一场,此生再也不能忘了他分毫。
谢云舟知道陆谌必会遣人追查他的行踪,在楚州别过折柔后,他片刻未停,当即一路南下,又?兜转到扬州、江宁,如此过了三日才回到淮安。
去到守备所值衙门外,谢云舟翻身下马直入后衙,还未走进院子,扑面便嗅得一股极浓的苦药味,直呛得人肺腑隐痛。
正巧南衡端着?空药碗从屋中退出来,一见来人是他,神色顿时微微一变,在原地定住片刻,似乎分毫没有向他行礼的意思。
谢云舟倒也不以?为意,长指勾着?马鞭轻转两圈,下巴朝屋内扬了扬:“陆秉言呢?在屋里?”
南衡迟疑半晌,上?前?行礼道:“郎君重伤未愈,受不得刺激,也不能生急怒,还请小郡王留神。”
谢云舟闻言倒是收敛了神色,点点头,应道:“知道了。”
南衡又?谨慎地看他一眼,这才犹豫着?侧身放行。
守备卫所是武人衙门,装点本就简陋,屋内又?收拾得极整洁,没有屏风遮挡,谢云舟迈步进去,一眼就瞧见了支摘窗旁,阖目歇靠在圈椅里的陆谌。
如今不过将将入秋的时令,室内还沐着?日光,他竟已披上?了薄氅,一张俊脸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眼窝微微凹陷,眼下也泛着?青,掌心缠了数道细纱布,隐约还能透出丝缕血迹。
算起来,前?后不过短短数日未见,陆谌却显见着?清减了一大圈,形容憔悴得教人触目惊心。
也不知是因为刚受过重伤,堪堪捡了条命回来,还是因为旁的什么。
瞧见陆谌这副病骨支离的枯槁模样?,谢云舟心里一时间?也颇有些不是滋味。
他和陆谌打小相识,这么多年过来,手足情分绝非泛泛。
他幼时体弱,偏又?桀骜难驯,同?人打架难免会吃亏,每每都是陆谌替他出头,和?他同?进退,还曾替他受罚挨打。
当年他们在资善堂一道进学,李桢骂他阿娘堂堂公主嫁马夫,骂他是野种,他气不过,和?李桢厮打成一团,旁人都惧着?李桢的皇子身份,一味地上?前?拉偏架,只?有陆谌豁出去帮他,虽然?事后官家并未追究,陆谌却也被陆老相公抽断了三根藤条,在祠堂里罚跪了七天七夜,最后高?热大病一场,休养了整整一月有余才能下榻。
若是认真论起来,他虽从不曾唤他一声表兄,可在心里也着实视他如兄长。
从前?他对陆谌是又?羡又?妒,此刻忽见他憔悴至此,却又?觉得他可恨可怜。
谢云舟暗骂自?己两句,主动唤了陆谌一声,坦然交代道:“我已经将九娘送走了,银钱、护卫也都准备得齐全,她在外安全得很,你不必担心,也莫再想着要强抢她回去,日后她若愿意见你了,自?会来寻你。”
陆谌闻声缓缓睁开双眸。
午后的日光从窗中斜射进来,明亮的光束中细尘翻滚,如同?楚河汉界斜斜隔在中间?,两个?青年男子四目相对,注视打量着?彼此,一时间谁都没再作声。
“她在哪?”陆谌一开口,声音涩哑得仿佛被砂石磨过,丝丝沁血。
谢云舟扯了下唇角,轻哂:“你明知我不会说。”
陆谌的脸色越发冷冽阴沉,本就苍白如纸,此刻愈加像是凝结了一层朔冬寒冰。
他自?然?清楚问了也是白问。
可是这一遭也不知是何缘由,他竟隐隐有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既恨她冷情,怒她决绝,又?害怕从此同?她再也不见,诸般情绪连日来煎熬着?心肺,折磨得他如同?一头负伤的困兽,几乎不知要如何是好?。
谢云舟顿了顿,继续道:“你我兄弟一场,今日我来便是给你个?交待,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随你出气,但九娘的行踪下落,我绝不会向你吐露半分。”
陆谌沉默着?不作声,望向谢云舟的一双眼却如淬寒冰,沉沉地翻涌着?戾气。
谢云舟微微蹙了眉,斜睨着?他道:“我劝你也莫要再去寻她,如今王仲乾一死,徐崇绝不会再轻易信你,他若想把自?己摘干净,必然?要想法子拖你下水,等你我回京以?后,上?京城中必有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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