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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大的床铺内侧光线暗沉,一位身着红色长裙的年轻女子躺于玉枕上,头梳繁复高髻,脚穿精致绣鞋,双手交叠于腹部,脸上化了细腻浓艳的妆。
但在白润的、混了桃色胭脂的厚重面脂下,还依稀可见女子的真实肤色,苍白中略带一点青乌,手背的皮肤也是惨白泛青,被大红色的指甲油衬得尤为骇人。
那是怪谈里枉死之人的肤色。
老大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抿着嘴唇死死盯住女子的面庞——那张脸再年长个十几二十岁,就与大伯母别无二致!
“小七。”
意尘梦正蹲在一丛枸杞丛边上,仔细打量那些挂在霜白与黄叶间的红果串,头顶冷不丁响起大伯父的声音,把他惊了一跳。
“大伯父,大伯母。”他站起身,微笑着打招呼,“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我们刚从你们奶奶院里出来,恰好经过这里,这就要回屋去了。”大伯母温声细语地问道:“你在看什么?”
意尘梦拢了拢大衣,细细鼻子,伸出冻红的手指环绕四周指了一圈:“只是觉得后院里的花草有意思,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有意思?”大伯母眉尾微扬,嘴角的弧度却是半点未变。
“是啊。”
意尘梦把右手揣进兜里,换了左手抚过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株月季:“明明是冬天,可园子里不管是哪个时令的花朵都开了,开得姹紫嫣红,生命力旺盛,连不太起眼的枸杞都开了花结了果,不有趣吗?”
“以前读诗,只知道满园春色关不住,原来在老家,冬色亦嫣然。”
大伯母眼底的笑意慢慢褪去,只有一动不动的唇角兀自强撑着所谓的笑脸。
大伯父扫视着那些或花开繁盛,或枝条茂密的花草,脸色愈发冷冽。
这时,意尘梦折了一枝带果的枸杞递给大伯母,笑吟吟道:“冬日插花常用红色的天竺果点缀,可惜园中没有种天竺果,用这个代替也不错……啊,我忘了问,大伯母现在还喜欢插花吗?”
“嗯……”
大伯母被问住了,就见他收回枸杞枝,有些懊恼地敲敲自己脑袋:“抱歉呀大伯母,我记得以前你很喜欢插花的,不过那都是好多年的事了,现在的消遣方式这么多,您应该已经不喜欢了吧?”
“你记得没错,我确实喜欢插花,现在也还是喜欢。”大伯母从他手中抽走枝条,眼睛弯了弯,“园子里的花开得不错,我这就再折一些别的回去插瓶。”
“要我帮您吗?”
“不用。这里风大,你回花厅里坐着吧。”
大伯母弯腰摘了意尘梦碰过的那朵月季,慢悠悠往前庭走,一路走一路摘花,大伯父沉默着跟上。
“她不喜欢插花。”
“不,她喜欢,只是你从未了解过她。”
意尘梦捂住右耳,只比耳孔略大一点的微型耳机中传出族长夫妇简短的交谈,之后就只剩下花枝摩挲的轻响。
他扬起嘴角:“不枉我昨天把大伯母‘看’了个透彻分明……希望这枚一次性道具能存活得久一点。”
另一边,君不犯坐在门后一株高大的冬枣树上,长腿垂在半空,伸手去摘头顶最饱满的两颗枣子,上衣褶皱抻平,勾勒出窄瘦利落的腰线。
摘下的枣子一颗被他抛给不远处的管家老吴,一颗擦干净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的脆响被呼啸而过的寒风吹散,君不犯将墨镜挂在毛衣领口,形状飞扬的凤眼微眯,望着来路,色泽深邃的瞳仁映出两手空空的大伯父与怀抱鲜花的大伯母,他们正度过寒潭上的桥。
老吴用仅剩的几颗牙把冬枣嚼得嘎嘣作响,一会儿看看君不犯一会儿看看君不犯,欲言又止半晌,在族长夫妇转到正厅后方,再也看不见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
“四哥儿,你来我这儿到底想问什么——咱能主动张一下你那张金贵的嘴吗?”
家祠(7)
君不犯吐掉枣核,转身倚靠在主干上,右手搭着屈起的膝盖,自然下垂的指节白得晃眼。
“老吴,你在江家老宅待了多少年了?”
老吴咧开没几颗牙的嘴:“没多久,也就八十年整吧。”
“祭祖仪式你也参与了八十次?”
“八十次?”老吴咀嚼枣肉的动作一顿,语调不自觉冷了下去,“再来一次江家人就要死绝了,还八十次,你当族谱是打印批发的吗?”
君不犯循着他的挖苦回忆自己昨夜在祠堂的见闻,记忆触角延伸至祖宗牌位的部分时一顿,无数之前并未深思的细节如潮水般涌出。
牌位放在二十层的阶梯木桌上,每层大约十五个牌位,总计约莫三百个。
这个数量乍一看很多,但对于江家这种拥有百年老宅的大家族可以说少得可怜。
之前被密集摆放的牌位唬住,几乎所有人都未察觉这一点,君不犯注意到了,也仅仅只是针对其打了个问号,直到此刻认真回想,才深切感受到其中的古怪。
而与之对应的,还有一个连他自己都险些忽略过去的细节。
“祠堂古旧,从门窗到梁柱,再到地砖,都留下了岁月流逝的痕迹,但……”
君不犯停顿几秒,用余光观察老吴的表情,见他只是不置可否地微笑,才接着说:“但牌位与放置它们的供桌却很新。”
制作牌位的木头年份很新,描字的金漆也很新,二者甚至带着风格迥异的湿润感,触摸上去会让人产生一瞬间的冰凉微软的错觉。
很多刚制造不久的木制品都会有这种奇异的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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