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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浓重的墨色依旧紧裹着汉城。
段天涯是被一阵从骨节深处钻出的、细密而尖锐的刺痛惊醒的。那痛楚不同于皮肉伤的灼热,也非内伤的滞涩,而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阴冷,仿佛要将躯干一点点蛀空。
他睁开眼睛,帐顶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里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额间颈后,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距离那夜在宫墙外中掌,已经过去了七日。
这七日,他每日都能清晰地感受莫名的困倦如影随形,仿佛总有睡不完的觉;原本充沛的精气以可感的度流逝,运功调息时,丹田气海不再充盈鼓荡,内力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运转时滞涩异常,往日畅通无阻的经脉,此刻仿佛布满了看不见的细沙。他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内力正在缓慢地、无可挽回地……消退。
然而,出云国局势诡谲,昊王野心,东瀛势力渗透,国王失踪,一切线索如同乱麻,而他这个本应抽丝剥茧的执剑人,却先一步被毒掌所伤,困在了这日渐衰弱的躯壳里。
他再无睡意,挣扎着起身,披衣下榻。推开房门时,庭中晨风扑面而来,竟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看见了海棠。
她坐得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杆不肯弯曲的竹,面朝着东方天际那一线将明未明的鱼肚白,一动不动。
她昨夜不知何时回到慕华馆,就这样在树下枯坐了一夜。
天涯心中一紧,连忙解下自己刚披上的外袍,快步走过去,轻轻覆在海棠肩上“来。夜里风凉,怎么坐在这里?”
袍子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海棠只觉得肩头一暖。她抬手拢了拢衣襟,隐去眼角那一点未来得及拭去的湿意,才转过头,朝他浅浅一笑“谢谢大哥。”
天涯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借着渐亮的天光,仔细看她苍白的脸“怎么一夜没睡?”
海棠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过身,正对着天涯,目光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澈。她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才缓缓开口“这一晚,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天涯望着她,晨光熹微,落在她清丽的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近乎透明的光晕。
海棠那双总是盛满聪慧与灵动的眼眸,此刻却似有星光破碎“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得到他的。”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极淡、却极释然的笑意“只要他幸福,就足够了。”
天涯被她说得一怔,愕然道“怎么一大早,突然说起这些?”
海棠的目光依旧停驻在他脸上,没有移开,继续道“昨晚你睡着的时候,我带了一个人来看你。”
“谁?”天涯心头莫名一跳。
“飘絮小姐。”海棠吐出这个名字,观察着天涯的反应。
天涯一怔,随即苦笑“怎么我一点都没有察觉……”他摇摇头,笑容里透出几分自嘲,“看来我真是伤得厉害。”
这话说得很坦然,海棠听在耳中,心头却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了。
她太了解大哥了。若不是真的觉得沉疴难解、前路渺茫,这个永远把责任扛在肩上、永远不愿让人担心的兄长,绝不会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疲态。
她低声道“大哥,碎骨掌……并不是徒有虚名的。”
天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诧“你……你已经知道了?!”
海棠没有直接回答他是如何知晓的,只是望着他,忽然璀然一笑“大哥,你知道吗?这世上,除了雪姬小姐和我之外……飘絮姑娘,也很喜欢你。”
天涯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惊得心头剧震,几乎是本能地就要转身避开这个话题。
“大哥!”海棠却突然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臂。
昨夜她带着飘絮悄悄来到他房外,透过窗隙,看到他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眉头,无意识地、痛苦又迷惘地一遍遍呼唤着“雪姬”的名字时,身旁那个少女忍不住伏在她肩头,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啜泣……
海棠的心,又痛又急“不,她比我更喜欢你!你也应当知道这一切!”
天涯被她紧紧拉住,被迫停下脚步,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竹林中那张与雪姬有着惊人相似的美丽脸庞……
他张了张嘴,却现自己不出声音。许久,才讷讷地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
海棠的眼睛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异常澄澈,她望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我根本就不想要我得不到的东西。不过,你要记着,我永远都是你的好妹妹。”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兄妹间应有的、妥帖的距离。晨光完全亮起来了,照在她月白色的中衣上,衬得她整个人清透得像一尊玉像。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纸,递到天涯面前“对了,飘絮小姐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天涯有些茫然地接过,纸上是用汉字写的
天涯哥哥
今日,是姐姐的生辰。
我在城西道场后院,那棵最大的树下,为姐姐立了一个小小的衣冠冢。
未时三刻,你会来看看她吗?
飘絮
字迹似乎被水滴晕染过少许,显得微微模糊。
城西,柳生道场。
阳光正好,天涯推开那扇虚掩的侧门时,第一眼看见的,是那株高大的、挂满纸鹤的古树。
树下的土丘前,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黑色卵石,石前供着一束新鲜的白菊,几碟精致的和果子,还有一壶清酒,两只酒盅。
纸鹤在风中簌簌飞舞,像无数白色的魂灵,绕着衣冠冢盘旋不去。
飘絮就跪坐在冢前。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的和服,长用一根白色的丝带松松束在身后,未施粉黛。听到走到近前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依旧低着头,专心地折着手中那只快要成型的纸鹤。
“天涯哥哥,你来了。”最后一个折角压平,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鹤在她掌心诞生。她这才缓缓抬起头,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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