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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么,不言来了。”太后起身,“那服侍皇帝好生歇着,哀家先走。”
元昭帝咳了几声,将药碗丢在一旁,道:“是为了前些日子闹蛇的事吧,朕正想问问世子怎么样了。让他进来回话吧,反正也不是外人。”
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背,道:“哀家问过了,世子无事。你要静养,少听烦心事。”
元昭帝道:“外头下着雨,母后何必来回奔波?”
“哀家记挂你的身子,谈何奔波。”太后道,“陈芸,走了。”
她走出殿门,贺渡行礼:“臣参见太后。”
“快免礼。”太后温和道。
贺渡与门口侍立的蔡无忧擦肩而过,互相把对方当了空气。他替下陈芸姑姑,亲自扶着太后下阶,道:“臣方才似听见,陛下因病心灰,不愿服药?”
太后叹息一声:“他病得难受,又因为嫡子降生的事不痛快,脾气坏了些。”
路过上林苑,凉雨点点,残红零落。贺渡扶着太后沿鹅卵石小径而行,道:“臣问过齐院判,陛下这病怕是不好。”
太后道:“忧思太过,怎么好得了。”
“恕臣多嘴。”贺渡道,“先前太后不提立储,是怕伤及母子情分,但现在陛下病重,太后也该为国本考虑了。”
太后道:“安国公也如此说,哀家本想缓一缓,皇帝这样子,实在辜负哀家慈母之心。”
贺渡点到即止,不再多说。立储是雷池,他可以提醒,但不能逾越。
太后瞧着他眉目低顺,问道:“静室那日闹蛇,你可曾受伤?”
“不曾。”贺渡答。
“没有就好,哀家听说时吓了一跳。”太后道,“听说世子伤了手臂,哀家召他入宫,本想安抚,他却推称身子不好不来。”
“太后若亲眼见那时情状,便知任谁都会心有余悸。”贺渡道,“臣至今夜半梦回,仍觉惊惧。”
太后缓步进亭,贺渡往石凳上铺了羽垫。她坐下,道:“也难怪他不愿入宫。肖凛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幼时在长安废了腿,还能不计前嫌,和肖昕拼了命去打仗。好容易得了功劳,现连家都回不去。他心中有天下,哀家看在眼里,只可惜他生错了时候。”
太后对于局势一向心如明镜,什么都明白。贺渡想证实心里一桩猜测,道:“殿下的腿……不知他还能不能站起来。”
“不成了。”太后摇了摇头,凤钗轻响。
“是太医诊断的吗?”
“不是。”太后平静地道,“告诉你也无妨,是哀家做的。”
“......”
贺渡绷紧了唇线。
太后道:“都说三岁看老,他幼时哀家就瞧着他脾气倔胆子大,和肖昕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哀家绝不能再让这种人袭爵掌兵,免得重蹈昔日逼宫旧事,所以命人在他饮食里,下了点药。”
贺渡脑子里“嗡”地一声。
从前不是没有过如此揣测,但真从太后口里得到了肯定,却无法平静接受。
他突然想起秋白露的话,要是肖昕没有撤军,肖凛的腿就不会断。肖昕守住了为人臣的忠义,但却没有担起为人父的职责。
某种意义上,这话没有错。
太后未察觉他的异状,自顾续道:“哀家念在肖家戍边多年,不想要他的命,谁知他拖着一双废腿也能坐到今日这个位置。抛开别的,单说这份心性,哀家也不得不佩服。”
贺渡盯着亭外,雨打残梅,枝条乱颤。
不想要他的命?
心底骤然涌上一股要撕裂理智的怒意。既然不欲他死,又何必将他推上那九死一生的战场?那年,他才十五岁!
“怎么了?”太后转过头看他。
贺渡掩唇道:“风冷,臣失仪。”
太后看向檐外雨丝,叹道:“不知今年犯了什么冲,天气怪得很。你素日在外奔波,记得多添衣。”
“……是。”
贺渡没有任何立场为肖凛说话,他也不该在乎肖凛的腿废不废。
但情绪这种事不好说,内心再千锤百炼的人也不能完全将它掌控,它总会在人试图平静的时候钻出来狠狠咬上一口。
他替肖凛觉得不值。
他多了一句嘴,道:“太后不知,世子那日同臣说过一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太后眉梢一挑:“是么,他竟有这般觉悟?”
贺渡道:“殿下说,他为国捐躯,那是归宿,心甘情愿。但要叫人投蛇毒死,太有失体面。”
“好话谁不会说,他哪里真会与你交心。”太后似乎没放在心上,“这事,的确是有人太过心急,连你也牵连了进去。”
不过须臾,贺渡已经平静下来,表情举止再找不出破绽,仿佛那一瞬失态从未有过。
他道:“若非臣粗通些武艺,恐怕今日就不能在太后跟前侍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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