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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专业拷问上,秦淮章无可指摘,工部挑不出错来。门下省的另一官员,侍郎周明豫站出来道:“白丞相,下官有一言。”
白崇礼道:“周大人请讲。”
周明豫道:“大楚士族,皆因祖上有功于社稷,后世而得被荫蔽。倘或今后朝廷选官,再不重家世,那么这些先辈抛头颅洒热血,却不能再为后代筑基,那么是否会使功臣之家寒心,此后再无人肯为大楚尽心尽力?”
“周大人问得好,想必在场诸位也有此疑虑。”白崇礼微笑点头,“然而,周大人自己也说,世家起于社稷之功,往往立下此功者,却非王侯将相。太祖打天下时,广纳贤良,与之并肩作战者,亦不乏出身草莽,既然他们能从平民成家立世,为何今日却不许旁人凭才而起?若天下有才者皆得一条出人头地之路,那朝廷何愁无人可用?”
周明豫又道:“话虽如此,但世家子弟自幼读书受教,耳濡目染,多有见识,岂不比平民草野更懂国政。”
白崇礼则道:“子曰有教无类,夫材不常出于贵族,而贤不必生于富家。况且从无规定说士族出身者不得科举,若真自信才学出众,又何必畏惧与平民同场?还是说,士族子弟,只空谈教养,却没有这个本事?”
白崇礼显然有备而来,滔滔不绝把周明豫怼得脸色涨红。周明豫气急,拂袖而起:“罔顾祖制,出了乱子谁来担待!”
“乱子不是已经出了?”户部尚书常溪接道,“就是因为对贱民太好,才出了朱雀大街的乱子,白相难道还没吸取教训?”
他要借题发挥,白崇礼的得意门生柳寒青先道:“一码归一码,今天论的是科举进士授官,而非论黑户去处。”
常溪向来看不惯国子监那帮读书读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大声反驳道:“你这话就偏了!贱民同心一体,岂知不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柳寒青淡淡一笑,道:“鸡犬升天?那依常大人之见,世家凭一人得功,百世受荫,就该是天经地义吗?”
“你……贱民怎能与世家相提并论!”常溪恼道。
柳寒青笑道:“英雄不问出处,方才老师已经讲得够清楚,常大人无理无据,只反复嚷些没意思的车轱辘话,怎能让人信服?”
论耍嘴皮子之功,常溪哪是国子监祭酒的对手,气得胡须乱翘,拍案道:“岂有此理!谁容你这般跟本官说话!”
坐在柳寒青身侧的顾缘生,依旧晃着他一年四季收不起来的折扇,悠悠道:“常大人,你别急啊,这是辩坛,讲理的地方,你有什么理,得说清楚不是?”
被这样轻描淡写的态度挑衅,常溪一张老脸挂不住,刚要争辩,却被张宗玄伸手拦住。
张宗玄转头,看向一直没表过任何意见的肖凛,道:“论起世家根基,除安国公一脉,大楚无一家可堪与边陲藩王掰手腕。”
听到这话,肖凛眼珠微微向他偏了偏。
张宗玄高声道:“藩王府如今,也是世袭爵位,世代领兵守疆。白丞相,倘若京官皆以才论,不视门第高下,那么边境诸王府,是否也该如此?”
他这番大胆发言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劈得在场众人皆噤了声,一句话不敢跟。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场上唯一的藩王宗室——肖凛。
宫灯光影在他脸上明灭摇晃。
诚然,西洲肖家,虽人丁稀薄,但却是大楚实力为最强悍的世家。京师选官改革,意在破除士族对官场的垄断,那藩王府的世袭军权,是否也在“旧制”之列?
这话,连白崇礼尚不敢当庭定论。就连旁观的贺渡,也不得不屏息倾听起肖凛该如何应对。
肖凛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笑了出来,缓缓道:“我不知张大人此刻提及边陲王府是何意,削藩,不是早就有的事了么?”
张宗玄正喝茶,被他的直白呛了一口,连连咳嗽好几声。肖凛居然以藩王世子之身,公然提起了“削藩”二字。而在此之前,削藩只是朝野中人无需言明的默契。
肖凛不理会周围尖锐的目光,神态自若地道:“诸位皆知,南疆烈罗数十年来屡次犯境,甚至一度攻入岭南腹地。岭南王领兵无方,屡战屡败,于是朝廷派长宁侯接管军务。于岭南王而言,他早已失其统帅地位。岭南军,也早已非李家私军,岭南王府,堪近名存实亡。”
他稍作停顿,看向张宗玄:“张大人,我想问你,朝廷行此举削弱岭南军权时,你可有出言反对?”
张宗玄脸色微僵:“那时南疆告急,岭南王难挑大梁,若烈罗突破岭南,江南数州便要不保,让宇文氏代为领兵,此举乃情势所迫。”
肖凛道:“不错,武将失责,国土将危,诸位便不能安坐京师享太平。疆土一旦沦陷,人人皆成丧家之犬。择良帅取而代之,于诸位看来理所当然。那若文臣无能,贪腐怠政,同样侵蚀大楚根基。如今择贤而用,又有何不可?”
“世子殿下,你——”张宗玄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肖凛淡淡笑着,似在说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滞留在京,西洲群龙无首,诸位不曾有意见;岭南王失权,在座各位,不曾为他抱屈;朔北王险些因赈灾银两走投无路,那时候,常大人怎么没想起放款,给林王爷一条活路?削藩之时,诸位不曾想起替藩王开口说半句话,更不曾想过此举是罔顾祖制。诸位大人,不能只在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时,才知道叫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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