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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都鸣沙郡,没有这么多的百尺危楼,白日里风卷沙砾,入夜后有胡笳声起,再听不到人声。那里的天高,云淡,市井灯火不会湮灭星河的颜色,而是与之遥遥相映。
西洲并不热闹,但却舒畅辽远。在那里,连呼吸都是放纵的。
杨晖看肖凛兴致不高,心事重重的样子,便把韩瑛拉到一边打听发生何事。当然,什么也没问出来。
画舫行出码头,两岸竖起了圆靶。每艘船上配有独特颜色的箭矢,哪艘船射中靶子最多,下船时可得一盆宫中花房新培育的绿山茶——“缥山黛”。此花世间罕见,价值连城。
花不花的倒无所谓,重要的是不能让世子殿下整夜闷闷不乐。杨晖取了弓箭来,道:“殿下要不要试试手气?”
肖凛接过一看,弓是寻常木弓,弦松得像棉裤腰。配的箭矢为了不射到人,箭头被彩绸包了起来,上面沾着颜料,可以在靶上留下射中的痕迹。
“聊胜于无。”肖凛搭箭拉弓,“我试试。”
一箭放出,正中靶心。
“好箭法!”杨晖拊掌夸赞,肖凛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他顿时觉得这夸赞有点尴尬。
肖凛又搭上一支箭,道:“杨总督有话就说吧,这里也没旁人。”
船行过一段弯曲河道,可以看到为首的画舫正驶向前,挂着彩缎的蛟龙头十分惹眼。杨晖看着那边,道:“殿下可知,那艘蛟龙舳里坐的是谁?”
肖凛道:“长安世家,来来去去就那些人,还能是谁。”
杨晖道:“是陈清明。”
肖凛道:“我没记错的话,是尚书令陈大人的侄子,安国公世孙?”
“不错,未来的京军统帅,就坐在里面。”杨晖道,“只可惜温室里长大的花,一代不如一代,想来,很难再像他祖父那般强悍了。”
肖凛又射一箭出去。其余船只掉落在河岸上的弓箭越来越多,唯有肖凛这边百发百中,靶上一排红色颜料痕迹,河岸已经有人冲着他吹口哨叫好。
他扣着斗笠,把面纱拉得更紧了些。
杨晖见他不说话,旁敲侧击地道:“只要安国公在,京军就是个坚不可摧的铁盾。”
“那是当然。”肖凛道,“没点真本事,怎能在武将之首的位置上坐那么多年。”
杨辉不知肖凛是不是故意的,就是不接自己的话茬,试探两次落了空,有些急了,干脆铺开了道:“杨某,有一事相求。”
“你说。”
杨晖斟酌了下措辞,才道:“殿下有所不知,这些年,禁军愈发被边缘化。皇室早已不再信任我们,御前侍卫的差事落到巡防营手里,我们却沦落到巡大街守城门。虽说自武举开科以来,世袭军户子弟少了许多,可在这般不受重视的去处里,新进之人心气儿也难免被消磨许多。杨某以为,禁军这股颓风必须得改。但杨某久居京师安逸之地,未曾上过战场,练兵总欠火候。故而斗胆相求,望殿下能到禁军之中,指点一二。”
他这话说得相当圆滑,没直接提训练禁军是为了日后抗衡京军。他摸不准肖凛与贺渡究竟谈到了哪一步,不敢把宝全然压在肖凛身上。
这倒是让肖凛松了口气,要是杨晖直接把话说穿,他反而还要怀疑这人的脑子好不好使。
然而,他依旧摇头拒绝:“我不会去校场。”
杨晖没想到他拒得这么直接,有点下不来台。肖凛又道:“禁军人那么多,谁知道会不会有好事之徒多嘴嚼舌。要传到宫里,让御史参我一本,说我贼心不死、妄图染指京师兵权。这口锅,我可背不起。”
杨晖讪讪道:“殿下大可放心,不会有人敢乱说。”
肖凛道:“看来杨总督对自己御下的能力很自信。”
杨晖默然片刻,道:“杨某,有个不情之请。”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段话。肖凛放下弓,往指根压了压戒指,敞亮道:“这件事,我赌不得。不过,我倒有个人选,可以代我去。”
杨晖眼睛一亮:“谁?”
“我的亲信,她叫文佑宁。”
杨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问道:“此人,可是殿下的血骑兵?”
肖凛道:“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训练禁军绰绰有余。不过劳烦杨总督一件事,不要说是我推荐来的。”
杨晖了然道:“这是自然。”
画舫驶过打靶河段,肖凛箭无虚发,缥山黛的归属已经毋庸置疑。船渐渐驶向城中央,两岸连廊高台上,文人聚坐投壶射覆,饮酒赏月。一簇簇烟花倏然升起,于中宵炸开万盏流光。飘洒而下的片片浅影中,将一人的衣袂照得猩红如血。
肖凛愣了愣。
几乎同一时间,贺渡也转过头来。隔着重重人群与繁华,他的视线不偏不倚地与肖凛对上。
肖凛像被刺了一下,没料到他会在这里,手松了围栏,落荒而逃般钻进了船舱。
里头的禁军正玩得兴起,大吼大叫,看到他进来,齐齐停下。肖凛也不知怎么就脑子搭错了弦闯了进来,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坐会儿,他摆手道:“不用管我,你们玩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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