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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刚过,吴公馆的麻将声就响起来了。
“碰!哎呀,我这张牌等半天了。”梅姐眼睛笑得眯成缝,手里捏着张三条轻轻放倒,又从牌尾摸了一张,“晚秋啊,你这孩子手气旺,教教我怎么打的?”
晚秋坐在梅姐左手边,手里正理着一副好牌,再摸张四条,就能听牌了。她不急不躁,手指轻轻推出一张七筒:“梅姐说笑了,我就是胡乱打的。”
“胡乱打都能连胡三把?”对面坐着的国防部次长夫人林太太捏着颗瓜子没磕,笑嘻嘻地说,“我看是你家则成教得好吧?”
桌上第四个人,警察局刘局长夫人周太太,捂着嘴吃吃地笑:“这还没过门呢,就‘你家则成’了?”
晚秋脸微微发烫,但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理牌。她今天穿的是浅青色旗袍,领口别了个白玉兰花扣子,余则成前天送的,说配她气质。这细节梅姐瞧见了,心里更是喜欢。
牌局到了八圈,佣人端来银耳羹。梅姐趁机拉住晚秋的手:“说真的,什么时候办事儿?我看着你们俩就高兴。”
“还……还没定呢。”晚秋声音轻轻的。
“定什么定,赶紧的!”梅姐嗓门大起来,“则成实诚,你得催着点儿。这世道,好男人不抓紧,转眼就让人抢了去。”
晚秋抿嘴笑,心里却沉甸甸的。她想起昨晚和则成在书房说话时,他眉头皱得紧紧的。
“结婚得加快。”余则成当时端着茶杯说,声音压得低,“形势逼人。”&bp;“逼到什么地步?”晚秋问。
余则成没有立刻回答,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才转回身:“站长那边……催了几次了。再拖,怕他要起疑。”
第二天傍晚,余则成正站在吴敬中的书房里。
吴敬中靠在黄花梨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个紫砂壶,眼睛半眯着看余则成递过来的名单。&bp;“毛局长……”吴敬中念着名字,突然笑了,“则成啊,你这名单,排场不小啊。”
余则成站在书桌前,背挺得笔直:“站长,我就是按规矩列,具体请哪些人,还得您把关。”
吴敬中放下名单,慢悠悠喝了口茶:“请客这事儿,学问大着呢。”他抬眼看着余则成,“你请毛局长,郑厅长要不要请?请了郑厅长,那边的人怎么想?不请,又怎么说?”
余则成有点儿发懵。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吴敬中的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bp;“我年轻,不懂这些,请站长指点。”
吴敬中站起身,踱到书架前:“官场上,请客不是请客,是站队,是表态。”他转过身,眼神忽然锐利起来,“你结婚,是私事,可请谁来,就是公事了。”
余则成感觉心跳快了几拍。他努力让表情保持平静:“那……站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吴敬中走回书桌,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毛局长要请,郑厅长也要请。保密局的、内务调查局的、警察局的、警备司令部的、市政府的……”他顿了顿,“一个都不能少。”
“都请?”余则成有些意外。
“都请。”吴敬中坐回椅子,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则成啊,你现在不只是保密局台北站副站长,你还是我的人。你结婚,我脸上有光。请的人越多,场面越大,越说明咱们站得住。”
余则成听出话里的分量。他点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重新拟名单。”
“不急。”吴敬中摆摆手,“还有一层,请了,人来不来,又是一回事。毛局长能不能来,看天时地利人和。但礼数要到,请柬要送,心意要表。”
“那要是……人不来呢?”
“人不来,礼会到。”吴敬中笑了,“这才是关键。礼到了,情分就到了。官场上,情分比人重要。”
余则成细细咀嚼这句话。窗外传来隐约的麻将声和女人的笑声,书房里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吴敬中忽然压低声音,“你结婚那天,我会请几个记者来。照片要登报,标题我都想好了,‘保密局台北站才俊大婚,各界名流云集祝贺’。这叫什么?这叫造势。让该看的人看见,该知道的人知道。”
余则成后背一凉,像是有人往他脖子里吹了口气。他忽然明白了,这场婚事,从风声漏出去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只是他和晚秋两个人的事了。这是一场表演,一场给所有人看的戏。戏台搭起来了,观众坐好了,他和晚秋,就是台上的角儿。
“谢谢站长。”他低下头,声音诚恳,腰也微微弯了弯。
吴敬中满意地点点头,身子又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起来:“对了,晚秋那孩子,你师母喜欢得不得了。刚才还打电话来,说晚秋牌打得好,人又稳重,说话做事有分寸。”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你小子有福气啊。”
牌局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梅姐亲自送晚秋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不放,手心热乎乎的:“明天还来啊,三缺一,没你不行。李太太她
;们都说了,就爱跟你打牌,输赢都高兴。”
晚秋笑着应了,声音柔柔的:“哎,只要梅姐不嫌我烦,我天天来。”
“烦什么烦,高兴还来不及呢。”梅姐拍拍她的手,这才松开了。
走出吴公馆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把旗袍下摆吹得轻轻飘动。晚秋裹紧了披肩。她抬头,看见街对面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头灯亮着,光柱黄黄地投在地上。
余则成从车上下来,绕过来给她开车门。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在路灯底下,晚秋能看出他眼底的疲惫。
“等久了吧?”晚秋坐进车里,轻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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