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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是算计师尊呢,以魔的欲求,若是他敢应,馀下的日子就别想下床了。
“……小混蛋。”谢景行笑骂他一句,却也没说清具体是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扯了一下他的脸颊,道:“起来了,我上课要迟到了。”
说罢,谢景行牵着他的手,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
在雨幕之中,白衣的圣人弟子牵着玄衣的道门弟子,撑着伞并肩而行,向着书院方向走去。
交握的手藏在袖下,好似一个含蓄的誓约。
*
“这‘帝王之业’的题目,你们几个,写的都是魔道帝君殷无极,胆子确实很大啊。”谢景行看罢他们上交的作业,竟是笑了。
他手中拿着一篇文章,从最前方走来,在墨临的面前站定。
“帝君擅墨家机关术,于北渊制备机关傀儡丶魔火铳丶攻城梯丶诸葛连弩等,使魔洲机械之术跃升数个台阶,自此,北渊洲的战争模式彻底改变。”
谢景行念罢,又擡眼,轻笑道:“写的是魔君起义时,倒是甚少有人关注。这一段,仙门的记载都是缺失的,你哪儿找的资料?墨家的麽?”
自从那一日圣人来过又消失,谢先生哪怕修为还是化神左右,但周身的气场却越发莫测,若是原先他们还能不顾辈分地与他揶揄几句,现在,心中却只有面对高山之巅的敬仰。
他们说不出这种改变是什麽,但没有人会反抗自己的内心。
墨临站起身,向谢景行垂衣拱手,回答道:“先生,这一段的依据是师祖墨非的笔记,师祖在笔记中写:原本,墨者在仙门,为偏门小道,不受重视。先有圣人将墨家之术推向以民为本,又有魔君应用于刀兵,才使我门走向辉煌,我等不忘圣人之提点,亦不可忘魔君之发扬。”
他顿了顿,觉得自己虽然没有提到两道敌对,只写技术进步,但对魔君的战争成就只夸不贬,着实胆大了些。
“当然,墨者之道,非战之器。当北渊平定後,魔君将墨者之术应用至民生,北渊全民修魔,却又有高低层次之分,地势险要,环境恶劣,天工机甲应用于采矿丶种植丶水利等领域,广受欢迎。”
被谢景行拽来听课的无涯子,本是支颐阖目,此时却蓦然擡头,看向那微笑倾听的白衣青年,眸中有一丝流光掠过。
“说得很好。”谢景行听罢,笑道:“剥离立场,只谈帝王之策对北渊洲发展的益处,如此见地,已然比仙门高位许多逢魔必反者,要高出不少。”
“为何魔门会兴盛,为何仙门会衰落?”谢景行侧眸,及腰的长发微微摇晃,好似在看殷无极的方向,又好似没有,漆黑的眸光落在更遥远的未来。
“若我等囿于所谓‘仙魔之别’‘正邪之分’,简单认为魔洲之兴盛,源于天道之眷顾,气运之强盛,而不去看其背後实施了如何良策,有了怎样的技艺之进步,定会妄自尊大,亡,不远矣。”
他又取出一篇文章,弹了弹纸张,笑道:“封原,你提出,魔君之功,源于教化天下,何解?”
陆机坐在殷无极的身旁,看着他们陛下微微坐直了身体,神色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变为专注认真。
这代表着殷无极终于不再拘泥于当年的血色杀业,而是真正懂了他的用意,将这些听进去了。
陆机终于明白,数日之前,谢景行布置“帝王之业”题目时,背後蕴含的良苦用心。
“师尊教过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若我仙门未来与魔门必有一战,首先要明白,为何魔洲会如此兵强马壮,对方同等境界,为何会比仙门修士强这麽多,却又有人才辈出。”
封原执了一礼,然後扬声道:“我以为,其中最重要的是,魔洲无门阀丶无学派之别,所有基础性的功法,皆在魔君所设的七十七魔宗之内,每个魔修都能够自主选择走上何等道路,倘若不适合此道,亦然可以重新选择道途。”
“若修行有成,北渊洲有志者,可投军丶可治学丶可从政,军功晋升丶宗门遴选与魔宫考举三条途径,足以让大多有才能之士获得匹配的位置,而与之相比,仙门大比更像是一场为宗门颜面举办的展览,流于形式,比之魔洲,不值一提!实乃仙门腐朽没落之根源!”
封原说罢,极为利落地一揖,笑道:“在下之暴论,皆是遵循师尊之命,从心所欲,想到什麽便说什麽,若有冒犯,还请小师叔不要见怪。”
他再环视四周,知晓自己所言极为得罪人,本以为会得到百家的怒目而视,却不料,在座之人皆是深思,并未对他有什麽责怪。
“你说的极好,我有何可见怪?”谢景行越发觉得儒道的下一代皆是好苗子,神色赞许。
他白衣如雪,徐徐走来时,却宛若直指苍穹的利剑,哪怕微笑着,一字一句却皆如刀锋:“正如封原所言,仙门之别,在于道统丶门第丶门派丶学说,彼此之间互不交流,从来是各扫门前雪,从不顾及他人瓦上霜。长此以往,有才能的人不能得到最适宜的功法,只得黯然落寞,而无才德的人,因为资历与辈分忝居其位,形成派系,阻断他人向上之路。”
“学派掌握的,是对所有功法的解释权,他们截断了流动,制造了壁垒。”
“门第掌握的,是对宗门等级的垄断,而百晓生,不过是他们的传声者,塑造了上丶中丶下三种宗门,要上者为上,下者为下。”
“道统的存在,更是要争端永存。”
封原之言,在仙门已经堪称暴论,可他听着圣人弟子的言论,却是听到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哑然失笑道:“小师叔,您作为圣人弟子,可比我逆反多了。”
“圣人弟子,便要循规蹈矩,听圣人言吗?”谢景行笑了,道:“若是你们将圣人之言作为头顶上的一根线,一条准绳,时时告诫自己不可越界,那,你们终生也越不过道之门槛。”
殷无极坐在最後,支着手臂看着谢景行,眸光却是极亮,显然是完全理解他之所言。
陆机手中握着狼毫笔,先是记录于简牍之中,可记着记着,他却是笑着放下了笔,心中颇有些畅快淋漓之感。
圣人不愧是圣人,与陛下果真是亲师徒,皆是锐意进取,厉行改革,永不服输之人。
谢景行走回了学堂的最前面,负着手,含着笑往下一看,皆是昂首看向他的学子们。这让他找回了数千年前俗世讲学,教化天下的感觉。
并非是稷下学宫时,衆人聆听圣人言,而是真正的有碰撞,有交流的一课。
“回到‘帝王之业’这个主题,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假如魔君为使北渊洲从此不再有帝制,为此,不惜把自己从史册上抹去,以消除‘帝王’这一概念,此举,是对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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