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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城郊,盐井矿区边缘的聚居地,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灰色疮疤。低矮的土坯房、茅草棚杂乱地挤在一起,狭窄的土路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咸涩味、汗臭和贫穷的气息。落日的余晖给这片绝望的土地涂抹上一层黯淡的金黄,却无法驱散笼罩其上的阴霾。
苏映雪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望着下方炊烟寥落的景象,心头沉甸甸的。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棉布衣裙,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不显突兀。清澈的眼眸里,映照着盐工们拖着疲惫身躯返回窝棚的身影,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追逐嬉闹,脸上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麻木。
这些日子,她时常来这里,有时是跟着外公出诊,有时是独自一人,默默观察。林景云在南洋博览会上为“动力石”赢得的荣耀,以及他暗中运回的那批“定海神针”,固然令人振奋,但苏映雪更在意的,是林景云反复提及的“民智”与“民力”。他说,器物再强,终究要人来驾驭;国力再盛,根基在于万民。
看着眼前这些被繁重劳役和世代贫困压弯了腰的盐工,看着那些在蒙昧中长大的孩子,苏映雪心中那颗教育救国的种子,在林景云实业兴邦、改善民生的行动感召下,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了坚定的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混杂着咸涩与尘土味道的空气,转身快步离开了这片令人心悸的区域。她要去见林景云。
林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林景云刚处理完一批关于盐业公司改组的文件,正端着一杯清茶,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克虏伯山炮的成功运抵和组装,让他心中大定,但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云南要真正自强,军事、工业、民生,缺一不可。
“景云。”苏映雪清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景云抬头,见到是她,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映雪,快请进。这么晚了,有事吗?”
苏映雪走进书房,没有落座,直接开门见山:“景云,我想在盐工聚居区,开办一所夜校。”
林景云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激赏的光芒:“夜校?仔细说说你的想法。”
“我观察了很久,”苏映雪语气坚定,“盐工们终日劳作,所得仅够糊口,他们的孩子更是从小就得帮忙干活,或者在矿区游荡,根本没有机会读书识字。长此以往,他们只会一代代困在这里,看不到希望。我想办个夜校,不收学费,晚上教他们和他们的孩子认字、算术。”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还想请外公医馆的人,还有小翠她们护士班的学员,定期去夜校讲授一些基本的医疗和卫生常识。你知道,矿区的卫生状况太差了,很多小病拖成了大病,甚至丢了性命。如果能让他们懂得一些基本的清洁、防疫知识,或许能救下不少人。”
林景云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苏映雪面前,目光灼灼:“好!映雪,你的想法非常好!这正是我一直想做,却暂时分身乏术的事情!民生疾苦,非一朝一夕能改,但开启民智,播撒希望,却是刻不容缓!”
他毫不犹豫地承诺:“这件事,我全力支持你!场地、桌椅、笔墨纸砚,所有开销,都从盐业总公司的账上走。人手方面,你尽管调配,需要什么人,跟我说!”
苏映雪心中一暖,林景云的果决和支持,让她倍感鼓舞:“谢谢你,景云。场地我想过了,矿区那边好像有几间废弃的仓库,稍微修缮一下应该就能用。只是……”她微微蹙眉,“我担心,盐工们未必愿意来。”
“你的担心有道理。”林景云点头,“他们被压榨惯了,对任何‘好事’都会本能地怀疑。而且,劳累一天,晚上还要拖家带口去上课,确实不容易。”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这样,我调一个班的护盐突击队队员过去,负责夜校的安全。记住,他们只负责警戒,维持秩序,绝不能干涉教学,更不能摆出官老爷的架子。他们的存在,一是为了防止一些旧势力的工头、地痞流氓捣乱,二也是给盐工们一个信号——这事,是我林景云支持的,是盐业总公司支持的,不是什么骗局。”
“一个班?”苏映雪有些惊讶,护盐突击队是林景云一手打造的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调一个班去保护夜校,足见他的重视。
“对,一个班。”林景云语气不容置疑,“安全是第一位的。同时,他们的存在,也是一种无声的动员。你去办吧,放手去做!遇到任何困难,随时来找我。”
有了林景云的鼎力支持,事情进展得异常顺利。很快,一间靠近盐工聚居区的废弃仓库被清理出来,简单修缮粉刷,摆上了几十套崭新的简易木制桌椅,一面墙上挂起了黑板。郎中外公亲自挑选了几名得力的学徒,准备轮流去讲解卫生常识。丫鬟小翠更是兴奋,带着她护士班的几个小姐妹,将平日里练习用的绷带、夹板、草药图谱都整理了出来。
夜校开办的消息,像一阵风,吹进了死水微澜般的盐工聚居区。
起初,是茫然。
“夜校?啥玩意儿?”一个刚下工,满身臭汗的壮汉抹了把脸,对着旁边的人问道
;。
“听说是教认字的,还教算术,晚上去,不要钱。”旁边的人也是一脸懵懂。
“不要钱?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怕不是想把我们诓过去,又变着法子收钱吧?”
“谁知道呢?林家那个二少爷搞的名堂,他现在是盐业总公司的头儿了。”
紧接着,是犹豫和怀疑。
昏暗的油灯下,一家人围着简陋的饭桌扒拉着难以下咽的粗粮。
“当家的,那个夜校,让狗子去看看?”女人小心翼翼地问。
男人眉头紧锁,嘬了一口劣质的旱烟:“去看啥?认字能当饭吃?狗子白天还得去捡柴火,晚上累都累死了,哪有力气去念书?”
“可……听说还教怎么防病……”女人想起前年冬天,小女儿就是一场风寒没挺过去。
“哼,那些城里人的玩意儿,谁知道安的什么心?”男人闷声道,“再说,你没看见吗?仓库门口站着那些当兵的,挎着枪呢!看着就瘆人!别是想把我们抓去做苦力吧?”
这种怀疑和恐惧,在盐工中普遍存在。他们祖祖辈辈都被踩在泥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警惕地缩回壳里。免费的教育?还派兵保护?这太反常了!
苏映雪亲自带着小翠和几名医馆学徒,挨家挨户去动员。她一遍遍耐心地解释,夜校的目的,是为了让大家和孩子们能识字算账,懂得保护自己身体的知识,不收一分钱。
“我们东家说了,大家都是为云南盐业出力的人,日子过得太苦了。能让大家学点东西,以后不受人骗,身体好一点,也是应该的。”苏映雪用最朴素的话语解释着。
然而,回应她的,多是沉默、躲闪的眼神和含糊的推诿。
“姑娘,我们……我们太累了……”
“孩子还得在家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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