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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来,除了逢年过节、子女考学、结婚外,喜兰一家和大哥家走动的并不多,但始终有书信往来。大哥是一年前被查出患病的,虽然他极力隐瞒,但侄子还是在来信中告诉了喜兰。喜兰和凡江也在收到信的第二天,就坐火车去了大哥家中探望。那时的大哥看上去状态还可以,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的。喜兰还记得当时大哥笑着安慰她,说算命的说自己命硬,克死了父母,克的妻子身体也不好,这么硬的命怎么能随便死掉。可是那笑容中的悲凄,喜兰不忍直视。
后来,喜兰和二哥、三哥陆续去看过大哥好多次,大哥的状态一次比一次差,差到他自己再也无法用笑容去掩饰。最近一次探望是大年初三,喜兰两口子、其他哥嫂都去了,一进到大哥的卧室,喜兰就忍不住落了泪——他更瘦了,这个年轻时干农活的好手,曾有着那么厚实的肩膀和红活圆实的双手,如今,病榻之上,整个人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面色蜡黄,唇色苍白中带着点点紫色的疮疤,喜兰知道,那是胃疼起来,他拼命咬住嘴唇留下的痕迹。
见到弟弟妹妹的大哥,强打起精神,“大过年的,儿女好不容易都放假回去看你们,你们几个大老远的跑我这来干啥,不用担心,我没事儿,死不了。”
从大嫂那里,喜兰得知,在大哥的授意下,子女已经给他准备好了寿衣,样式还是他自己定的。
“你大哥身体一直很好,不好的是我,可没想到”
"你大哥年轻时候,没穿过什么好衣服,他说这回要挑好的。”
“你大哥总和我念叨,下辈子不想再当农民,也不想当小商贩,想当个有钱人,供你们念书,尤其是要供喜兰”
大嫂的念叨引得兄妹几个涕泪纵横……
那次回来后,喜兰和凡江琢磨着看大哥的状态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可没想到,半个月后,这坚持就走到了尾声。
喜兰两口子把令谦兄妹都带去了,虽然两家人走动不多,但那毕竟是孩子们的大舅。二哥、三哥也把孩子们都带去了。孟家兄妹成家立业的这许多年里,都没有像这次聚的这么齐,之前的每次聚会,总是因为各种原因,缺几口人,大家总是遗憾却心怀期待地说,下次再聚,下次再聚。当时的大家,都坚信一家人总有聚齐的时候,可是谁能想到,这唯一的一次齐聚,却是为了告别。
弥留之际的古兆德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睛看看这一屋子的亲人了,不知道昏沉之中,他能否听见亲人们的啜泣,也许吧。在亲人的陪伴下,他的生命在六十六周岁这一年画上了终止符。
这是喜兰年纪轻轻失去双亲后,第一次面对至亲的离世。看着灵堂里大哥的遗像,喜兰痛哭失声。在那张略带微笑的照片上,喜兰看到了父母甚至爷爷奶奶的影子,虽然那些人的容貌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变得不甚清晰,但在那一刻,亲人们模糊的容貌似乎格外真切起来。
泪眼婆娑中,喜兰看着屋里祭拜的人群,看着那些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老老少少,她开始害怕,害怕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中的一些人会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又或者,是自己从这些人的生命中隐退。虽然,她知道,这种消失和隐退都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不是害怕就能阻止的;虽然,她知道,所有一起嬉闹长大、亲密依偎的兄弟姐妹终将会像今天这样面临着一场场告别,甚至来不及告别;虽然,她知道,生老病死、生离死别都是人生的必然环节,可站在生死的边界,谁又能那么坦然与洒脱呢。大哥六十六岁离开人世,二哥三哥都是六十几岁的人了,最小的她也已经五十八岁,人生早已走过了大半,剩下的岁月,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倒计时,自己还能和这些亲人见几面呢?自己还能陪儿女、丈夫多久呢?
大哥的去世,对喜兰来说是个极为沉重的打击,不亚于当年双亲过世对她的冲击。双亲过世时,她痛心于自己不能尽孝、痛心于自己从此成了没了父母的人,她的痛苦更多是源自于对双亲的思念。可那时,三个哥哥还有凡江都尚在身边。如今,大哥的故去,切切实实地让她感受到了人生迟暮的悲哀,感受到了衰亡临近的恐惧。
九零年,春天刚刚到来,万物复苏中,大哥古兆德的生命却悄然陨灭。因此,对于九十年代,喜兰最初的感受竟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大哥的去世仿佛也触动了一颗名叫“变化”的按钮,在那之后的几年里,喜兰经历了凡江的退休、自家的搬迁、儿女的陆续成家
后来在回忆那段岁月时,喜兰总是怀疑,那几年,生活的时钟似乎是被谁给调快了,一切变化都是那么猝不及防地发生,来不及任何遮挽,时间就嗖嗖地往身后飞逝。
电视节目里总说,九十年代是中国蓬勃发展的年代,可对于喜兰来说,那十年却是自己生命中许多东西被迅速摧毁又重建的年代,也是许多故人离开、新人到来的年代。
大时代踏着矫健的步伐一路向前飞奔着,在此之下的个体生命,也自愿或被动地被裹挟着奔跑,跑慢一步怕被时代落下,跑快一步又抛下了不忍离别的过往。生活的时钟似乎真的被谁做了手脚,从一九九零年开始,喜兰一家生活的表盘上,时针跑出了分针的速度,变化成了常态……
向死而生
办完大哥的丧事,喜兰一家回到了县里。几个子女都知道大舅的去世,带给母亲的是一道短时间难以愈合的伤口,大家都想留在母亲身边,陪陪她,即使不说什么,陪着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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