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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的时间,图书馆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灯还亮着。白光打在桌面上,何漫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书和笔记本,她笔尖落在纸上,反复涂改。思绪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怎么也集中不了。她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于是合上书,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准备回宿舍。这时手机震了一下。何漫拿起来,是林浩发的消息。她平时跟周沉远走得近,跟学生会的几个人加了联系方式,但很少联系。看到林浩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她还有些意外。林浩说周沉远进了医院,脑袋被人开瓢了,缝了好几针。何漫盯着那行字。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夜色很浓,风也有些凉,出了校门口,何漫就赶紧拦了辆车。推开病房门,她说不上自己什么心情。周沉远靠在病床上,头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还在往外渗出淡淡的血迹,左颧骨有一片青紫,嘴角破了一点。身上的衣服换成了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的敞着,显得他比平时更精瘦了些。手也受伤了,此刻打着石膏用绷带挂在脖子上。可能是因为失了些血,唇没什么血色,脸色也发白。男人眉眼本就精致,染上病态的苍白后,竟生出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心疼。林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见她来了,赶紧起身让位。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跟周沉远一块在酒店吃饭,跟人起了点争执。对方先动的手,周沉远大意了,没闪躲。何漫也不知道他这算严重还是不严重,“怎么回事?”她本想问清楚事情经过,周沉远轻描淡写一句:“就打了一架。”好像这会受伤的不是他,脑袋被开瓢的另有其人。林浩从一旁插嘴:“伤得挺严重了,到医院的时候身上都是血,后脑的伤口缝了好几针,胳膊也差点伤到了筋脉,手也骨折了。”何漫走到床边,还没站稳。周沉远没受伤的那只手伸过来,拉住她的手腕。他受伤了,没什么力气,但那几根手指扣在她手腕上,抓住了就不肯松。她低头看了眼他的手,白皙的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所伤。周沉远眼睛里有血丝,可能是这几天没睡好,也可能是失血过多。但他的目光是亮的,有一种猎物上钩后的餍足。像他房里被挂在墙上那只猫。有些渗人,有点病态,也有点疯狂。“何漫。”他并没有道歉,而是说了一句:“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消气。”但他的态度里,带着一种何漫没听过、近乎笨拙的生涩跟示弱。何漫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本想再冷落他几天。转眼周沉远把自己弄进医院,说着一句:“我怕你再也不见我。”林浩十分有眼力见的把空间留给两人,出去时默默带上了病房的门。到现在他都心有余悸,周沉远跟个没事人一样。这男人是真狠,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对方酒瓶子砸下来的时候,他故意没躲,还迎了一下。就为了让何漫主动来见他,给双方之间的冷战一个台阶下。伤口要是再深点,也不怕把自己命搭进去。四周很安静,窗外的风吹着树枝,沙沙地响动。周沉远的手一直紧紧扣在何漫手腕上,不肯松开。她被他看得不自在,开始没话找话:“疼吗?”“有点。”他说完接着又补了一句,“习惯了。”何漫没细想这句话,病房里太安静,她觉得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有点尴尬,林浩看样子也已经离开不会再回来。周沉远也不是个话多的人,但他就是爱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不开,像装不下别的,眼里只有她。何漫被他看得实在受不了,拿过一旁空了的水杯,“我去给你接杯水。”她匆匆地走出病房,接水的地方在走廊尽头。何漫站在饮水机前,想到周沉远那个眼神,脑子里有些乱。回来的时候病房里多了个男人,深灰色的剪裁考究的西装,看不出牌子但一眼就知道很贵。男人的脸和周沉远有五六分相似,同样的眉眼,下颌线。五官很优越,但他的气质和周沉远不一样。周沉远是冷的,但这个男人,即使不动声色,但光站在那里,就让人喘不过气。他旁边站了个同样西装革履的人,像是助理,也或许是秘书。不知道两人在何漫去接水的功夫说了什么,看得出气氛有些僵硬,她握着水杯,站在一边不知所措。这个时候不知道是该进去打招呼,还是该出去。那个中年男人的目光在周沉远的身上一直停着。看到他额头上还渗血的纱布、脸上青紫的淤痕,嘴角的伤。他眉头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先前那种冷漠的平静。接着他的目光转向何漫:“女朋友?”这眼神没有恶意,却是来自权利的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打量,不是好奇,是一种审视。何漫没由来开始心慌,握住水杯的手慢慢收紧。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已经猜到了这个男人的身份。这样的长相,这样的气质,很难再碰到第三个。于是她张了张唇,笑着冲男人点了下头:“叔叔好。”而对先前那句女朋友的提问,周沉远没有否认,却也没有主动介绍。明明是父子,中间却像隔着一堵无形的墙,没话讲。本来周沉远也不是话多的性子,两个人的情绪都不外露,光看脸根本不知道心里面在想什么。正常父子看到儿子伤成这样,会第一时间问孩子的伤。但周沉远的父亲问的是:“谁打的?”周沉远嘴角动了一下,何漫都没怎么见他笑过。但那笑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讽刺。男人看了他几秒,也没再问,而是转过身,走出了病房。人还没走远,何漫听见声从走廊里响起。“查清楚是谁打的。”男人在问他旁边的秘书。而对于这事,一个尽职尽责的下属早已经在来的路上就摸清了事情的经过。“是秦家的少爷,喝了酒有点犯浑,跟少爷起了冲突。”但有件事,秘书没说。他故意没还手,像是刻意挨着这些打。男人揉揉眉心,也没说别的:“那就让他这辈子,都在监狱里蹲着,别出来了。”秘书应着,仿佛这样的事已经处理过很多回,习以为常。何漫不知道周沉远出生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里,看那个男人刚才的反应,没有关心,没有责怪,她以为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儿子,可听着外面走廊里传来的那些话。现在看来,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他没有说那些没有用的嘘寒问暖,但动了他儿子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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