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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过后的鹏城一片狼藉,为生活所迫的上班族与幸存的流浪动物们穿行在烂泥与带叶的树枝中,上演着市区版的荒野求生。
由于马路上的路障实在太多,练和豫彻底打消了开车上班的念头,选择了最先恢复运营的地铁出行。
大概是因为出行不便的原因,练和豫到公司时,办公区内除了两位正在洒扫除虫的保洁员以外,也只有寥寥几位员工到了。
“早,Leo。”
吴温像往常一样笑着与练和豫打趣了几句,合上补妆的镜子,开始翻看今日报表与资讯新闻。
和平日里表现出来的大大咧咧性格不同,吴温在工作上其实比许多老交易员还细致、稳重,许多部门内的核心工作,练和豫也只放心交给她来做。
吴温入职的时间比练和豫还要早上一年多,算得上是中层员工里资历最老的那一批。
她也是自Carl走了以后,练和豫在明全最为信赖和靠谱的战友。
其他员工陆陆续续地到了,办公区逐渐喧嚣起来。
练和豫手头累积了一堆的活要干,待吴温应下休市后一起吃饭的邀约后,他便焦头烂额地投入了无尽的报表与电话里。
开市的预备铃一响,整个交易区迅速进入了混乱又精准、紧张而忙碌的工作状态中。
在不断响起的电话铃声中、此起彼伏的脏话连篇里,一天过得飞快。
三点的休市铃来得很迟,这群高薪打工仔们总算能从货币的海啸里暂时抽身,头昏脑涨地回到现实生活中。
由于两人都没开车,练和豫干脆挑了家离公司不远、且就在地铁站附近的粤菜餐厅,他记得这家店还是某次聚餐时吴温推荐的。
入座后,吴温连菜单都没翻,她熟门熟路招呼服务员地点了芋泥海参、石榴鸡、溪口卤鹅和厚菇芥菜这几道传统的朝市菜。
“怎么突然要离职?”练和豫问道。
“都不铺垫一下,这么开门见山?”
吴温下意识地调侃了一句,放下了手中盛着大麦茶的茶杯,语气也正经了些,“你知道我是朝市人吧。”
朝市是一座位于粤省东南沿海、经济文化均极为发达的城市,独特的宗教信仰、团结的宗族观念、独树一帜的民俗美食,更是为这座城市增添了几分神秘的韵调。
吴温的离职原因并没有多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她只是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朝市家庭,在年近三十时被家人催着辞掉工作,要求她与姐姐们一样早日回归家庭、结婚生子。
去年吴温的小妹结了婚、年中时弟弟也讨了老婆,现在火力全集中到了尚未完成“人生大事”的漏网之鱼吴温身上。
她说自己改过名,曾用名是吴揾——不是问号的问,是“揾到细佬”的揾。
揾在白话中是找的意思,细佬则代表着家中弟弟,这个名字的寓意实在是和“招娣”、“盼娣”没什么两样。
吴温的工作也才刚有起色,就被家里以“父母在不远嫁”、“我们都是为你好”的理由一再纠缠,强求她回家走上那条母亲、姐姐们走过的那条路。
“印象中,我还没学会乘法,就先学会了带小孩。在我弟弟出生之前,我妈不是挺着个肚子在干活,就是坐在床头等着我给她送坐月子的汤。”
“鹏城还是离朝市太近了,我爸妈已经来我住的地方堵了我好几次,就为了把我骗回家相亲。”
“结婚、结婚……好像到了三十岁,女人不结婚就是一种罪过。我的妈妈、姐妹,每次回家时都要和我抱怨被家庭抢走了精力和时间,控诉鸡毛蒜皮的琐事与不老实的男人、不争气的孩子。”
“抱怨完他们立马就会失忆,用着连他们自己也不信的话术催我早些回家相夫教子,似乎这样人生就完整了。”
在接到驻外offer的那一刻,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要脱离原生家庭。
趁着练和豫思索的功夫,吴温眼疾手快地从他筷子底下抢走仅剩的那只卤鹅腿,似乎食欲丝毫不受刚才沉重的谈话影响。
练和豫没有再劝,只是嘱咐吴温在离开前做好交接。在确定好她的最后工作日后,接下来的时间里全程耐心充当着树洞的角色。
回家的时候刚好赶上地铁的晚高峰,练和豫久违地体验了一把鹏城地铁的人挤人大乱斗。
还没消化的晚餐都差点被挤出来。
这个点赶地铁的多是上班族,除了一脸疲态的社畜,还有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用透明文件夹装了一沓简历的求职者。
现在正值招聘市场的金九银十时节,拿到毕业证的应届生、眼见年终奖无望选择跳槽的职场人、年前带着团队出走的部门负责人,在招聘市场厮杀拼命、优胜劣汰。
但练和豫所在的行业新人好招、老鸟难寻。
吴温要走的时间点不太巧,正是明全下半年里冲交易额的关键时刻,可如果不是正好赶上这个业务点,她也谈不下这么好的offer。
部门里吴温的业绩算得上顶好的,几个老油条苟且偷安、不求上进。
新人和实习生们又空有一番热情,专业度和魄力却不足。
此外,业务部门的人工成本和岗位人数一直被寻求成本压降的人事部和财务部盯着——如果不能在吴温走之前及时找到替补的员工,吴温所在的岗位很可能会在年终前被优化掉。
练和豫被挤得喘不过气来,只得缩在地铁角落站定。
根据职位JD,练和豫编辑了一份新的用人需求,同步给了人事部总监、几位业内朋友和金融方向的猎头。
过了几个大站以后,车厢内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站在练和豫对面的是一对年轻情侣,体格单薄的男生以后背和手臂为支架,在拥挤的人群中为女孩腾出了一小块空间。
旁边是一家刚从超市回来的一家三口,父亲拎着满满两大袋刚从市场买回来的肉菜,和抱着女儿的妻子一起倚靠在窗边,看着女儿手里的动画片笑得乐不可支。
满头银发的奶奶局促地坐在座位上,边低声数落着非要这个点出门遛弯的丈夫,边接过爷爷手里分量不轻的象棋盒子,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看着他们,练和豫不由得想起吴温在晚饭时对于传统婚姻观的抗拒。
练和豫并非不婚主义,只是他没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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