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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简短的解释中,他们都省去了对彼此身份的介绍,这所谓的李将军是谁,他这方是谁,闫烛被安插进官府又是为了对抗谁,他们都没有说,孟怀泽也没问。
他们在天亮之前便动身离开了。
那两人先去了院外守着,院中仅剩了明华母子与孟怀泽告别。明华问孟怀泽:“孟大夫,您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孟怀泽摇头。
明华咬唇想了想,冲孟怀泽道:“既然如此,孟大夫,您就赶紧离开这里吧!不出两月,这里必起战乱。”
孟怀泽怔了怔,可不过片刻,他却是摇头笑了笑,不知是笑他自己,还是笑这世道。
“多谢你。”他看向蒙昧昏暗的天际,声音平静一如既往,“可这天地虽大,如今又有何处可去呢?”
明华随他看向周围夜色,同样是许久的沉默,直到院外传来催促的敲门声,明华才回了神,向孟怀泽道别。
打开院门,庆儿随着明华踏出门槛,却又停住,他折身回来,跑到孟怀泽身前停下,仰头看着他。
“师父。”他还算是一个孩子,然而在蒙昧夜色下,他看着孟怀泽的眼神却坚毅无比,“若有一日再次相见,必定晴空照日,万里无阴。”
孟怀泽微笑着拍了拍他已然坚实起来的肩膀:“好,我等着那一天。”
像是完成了一个彼此间的约定。
如明华所言,仅仅一个月后,周围已尽是飘摇之象,人心尽是惶惶,每日里关于战乱的消息变了又变,传了又传,不变的是战火烧得愈来愈近。
孟怀泽在村中挨家挨户地劝人离开,起初时人们还大多嫌他多事,并不真往心上放,有些人即便心里打鼓,却仍是下不了离开的决心。他们祖祖辈辈长在此处,小时候爬过的山、下过的河、摔过跟头的地,他们的妻儿、父母、生生不息代代相传的根,都在这里,哪是那么轻易便能舍弃的?于是便寄希望于明天,希望第二天一早起来,那披着盔甲执着刀剑的大军已经退去了其他地方,他们就还能安安稳稳地、在祖辈生长的地方,继续平淡地度过他们的一生。
可仅仅一个月后,这些希望便被彻底击得粉碎。
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离开,向南、向北,向那些他们认为能多安全一些的地方逃去。村子越来越空,傍晚时再升起的炊烟也只剩了寥寥几柱。
在一个晚上,李正夫妇来找孟怀泽,让他去劝劝家里那个死倔的老爷子,无论他们怎样说破了嘴皮子,老爷子都不肯离开。
孟怀泽去的时候,老爷子正躺在院中的椅子上,摇着蒲扇,看头顶上的月亮。
院里种了一棵大枣树,那月亮隐在枣树叶子间,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的。他见了孟怀泽,招呼他坐下,用蒲扇给他指着看那头顶上的月亮:“我小的时候,就在这个院儿里,我爷爷夜里就喜欢给我指着月亮讲故事,那时候月亮可真亮啊,故事也是真多呀……一晃眼,七八十年都过去了。”
他扇了几下凉风,唱道:“天上有个白玉宫啊……”
孟怀泽静静地听他唱完了,才开口道:“总有一天,可以再回来的。”
老爷子笑起来:“怀泽,老头子今年八十三了,就一个念想,就是死在这儿。”
他转过身来,看着孟怀泽,问了一句孟怀泽先前也问过的话:“我家就在这,我从小就看着川箕山长大,你说,我走,又能走到哪儿去呢?”
能走到哪去呢?孟怀泽不知道。
李正送孟怀泽出门,陪着孟怀泽走了很久,孟怀泽几次催他回去,他都只是笑,说:“再走走,现在村里没什么人了,这么黑的路怪吓人的,我陪孟大夫多走会儿。”
分开的时候,李正将脚下的土踩了又踩,说:“老爷子既然不走,我们一家人也都留下陪着他,之后怎么样就随他去吧。”
孟怀泽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干巴巴道:“总有一天能想通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李正突然又叫住他,问他:“孟大夫,那你呢?你为什么不走?”
孟怀泽停了片刻,回头笑了笑:“每个人自然都有理由。”
他转身向前走去,过了一会儿,李正在他后面远远地喊:“孟大夫,那我们都在这好好地活着!”
孟怀泽冲他摆了摆手,当是听见了。
可这样的约定第二天清晨便碎了,他们终究没能所有人都好好地活着。
李老爷子死了。
他身上没有一点伤口,脸上没有一点痛苦之色,躺在床榻上,就这样在睡梦中安然而去。他不愿拖累儿女,也不愿离了川箕山上的风与月,这一生终究是如他自己所愿,永远留在了此处。
傍晚时分,孟怀泽坐在川箕山上新陇起的坟边,看着李正一家人赶着车马离开,马打响鼻,车轮碾地,哒哒远去,远处残阳如血,不知前路几何。
多年以前,他是一个外来的孩子,在此处落了脚;多年以后,他看着这里的人一个个离开,最终又只剩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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