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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战乱持续了三年之久。
无论山下繁华还是离乱,川箕山自按其步调不紧不慢地走着,春时开花,夏时绿叶,秋时结果,冬时落雪。孟怀泽救进山的那一百多人暂时在山中扎了根,开辟田地,劳作耕种,竟真的种出了豆麦,这些粮食足以供给他们度过寒冬。
直到三年后,太后势败,新天子登基,外族也被彻底驱逐,战乱平息,四海之内暂呈清明之象。
孟怀泽终于不再用偷着下山了,他们可以堂堂正正地踏上山下属于他们的土地。
被孟怀泽救进山中的这些人,很多在世人眼中早已死亡,而当战乱结束,他们竟然完好无损地又出现在山下,瞬时引起巨大轰动。而孟怀泽以一己之力救上百余人,事迹传开,一时声名无匹。
之后又不知是怎么传起来的,说川箕山中有山神。在他们刚到山里没什么食物的时候,经常会有山果之类的东西莫名出现在他们山洞前,合该是山神对他们的照拂。而后又有传言,说在山里时有人看见孟怀泽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方说话,说不准便是在和山神交谈。还有更离谱的,说孟怀泽本身就是神仙转世,来人间是渡劫、渡众生的。
话越传越无稽,然而每个人都说得言之凿凿,好似还真都信了。孟大夫这样的人,若说是仙神,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无论外界传言怎样传,孟怀泽全当没听到,也什么都不往心上放,他仍是那个谁家有人生病都背着药箱赶紧过去的普通郎中。
多年战乱过去,有人失去了妻子,有人失去了丈夫,有人失去了父母,有人失去了儿女,几乎每一个家都支离破碎。然而生活总要继续,抱头痛哭一场之后,还是要回归各自的生活,继续往前走。
新皇为了安抚民心,由官府拨款,在城镇周围为百姓们建起了新的村落,原本的那些四散的村子便成了永久的废墟,等待着之后某一天新的用途。相较于山洼中的小山村,城镇周边自然更好,而当其他人期待自己城镇边的新家时,孟怀泽却拒绝了为他所留的最好的宅所,独身留在了原先的村落中。
他的海棠树没有在战乱中死去,在春日的废墟之上开了满树粉白的花,孟怀泽将院中残破的东西都收拾干净了,然后一点点地,在海棠树周围,重新修建起他的小院。
周围的百姓们常争着来帮他,孟怀泽推辞不过,只得让步,但许多事情他仍是执拗地要亲力亲为,一扇窗户的大小,一棵小苗的位置,一把椅子的摆放……这个小院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瓦,他都近乎严苛地要求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众人感叹孟大夫真是一个念旧的人,孟怀泽只是笑一笑,并不多作解释。
或许他们说的没错,他只是一个念旧的人。
在新的院落快要修缮好时,孟怀泽的小院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彼时天光曜曜,马车轮声滚过长长的土道,停在孟怀泽的院外,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踏进小院,他的一身衣裳极为华贵精细,年龄虽是尚轻,举手投足却带着天然的尊贵之气,和这小院颇有些格格不入。
孟怀泽微微蹙眉,正在思索这是谁家的孩子,却见眼前的少年咧嘴一笑,那尊贵的压迫之气竟倏然散去大半,多了几分少年的率真,声音清亮地冲他喊道:“师父。”
孟怀泽心中一震,喊道:“庆儿?”
眼前少年笑得愈发开怀:“师父还记得我。”
多年分别,故人得见,孟怀泽喜不自禁,上前几步抓着庆儿细细打量,笑道:“长大了。”
庆儿本是笑着任由他看,然而转头看到孟怀泽鬓边的几丝白发,他神色蓦地一敛,声音也低沉下去:“这些年您受苦了。”
孟怀泽笑着摇了摇头:“这几年里天下谁人不苦,你和你母亲定然也受了不少罪。”
庆儿抿着唇没吭声,孟怀泽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院外,先前他只顾着惊喜,却是未曾注意到院外停靠的车驾,虽未有太多珠玉装饰,然而金红之色已然足够彰显尊贵。车驾之前远远地跪着一行人,竟是新任的堇阳城尹。
“师父,”庆儿在他身后道,“您还记得当初分别时我说的话吗?”
“若有一日再次相见,必定晴空照日,万里无阴。”
少年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恍然间与多年前那个孩子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孟怀泽回头看他,眼前人模样上还留有那个孩子的影子,然而气度与仪表上已然有了君王之势。
孟怀泽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眼前所站的究竟是什么人,慌忙俯身要拜,却被庆儿一把抓住手臂,将他稳稳地扶了起来。
他们头顶碧空万顷,天光朗朗,新任的年轻君主笑着问他:“师父,我做到了吗?”
孟怀泽也笑起来,阳光洒在他的眼睫之上,闪着温暖的光彩。他最后一次颇为大逆不道地拍了拍帝王的肩膀,道:“当然。”
新皇身为淮王之子,与其母亲落魄之时曾受孟怀泽恩惠,即位之后便尊孟怀泽为帝师,诸多恩宠。
孟怀泽有时想来,觉得人的命数真是奇特。当他咬着牙踉跄背人进山的时候,当他绝望地奔走在雨夜中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之后的某一天,他可以再站在阳光下,可以再拥有他的小小院落,而他的再普通不过的名姓会为整个王朝所知。或许是那几年他实在吃了太多的苦,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才给了他那么多名不副实的荣宠。
可也仅仅是慨叹罢了。
除此之外,孟怀泽什么都没要。他不是百姓心中的菩萨,也不是君王亲封的帝师,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郎中,这一生只求问心无愧。
年轻的君王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他,孟怀泽虽什么都不需要,却也明白一个孩子试图报恩的心,于是最终还是默许了庆儿将原先的村落全部变成了药田,里面栽满了四海搜罗来的珍稀草药。
无论外界声名如何,孟怀泽孤身守在他的小院里,仍是和以前一样每天徘徊于病人与药草医书间。之后几年,随着想拜他为师的人越来越多,孟怀泽的年纪又渐长,便收了几个资质良好的弟子,放在身边悉心教养。
每当看到那些孩子认真听他讲授的模样,在欣慰之余,孟怀泽常常恍惚地想起很多年前在川箕山里,那群听他讲草药时屁股下面宛如放了针一样乱动的小妖精,那群小妖精不喜欢听讲,常常给他找来各种奇怪的草,甚至还有毒草。那时候邬岳常常笑话他,还自吹他是唯一一个认真听他讲的妖怪……
孟怀泽想着想着便出了神,常常是许久之后才发现这群孩子都瞪着眼好奇地看着他,他便有些歉疚地笑一笑,在心中感叹,的确是老了。
老了,便总是想起来以前的事,翻来覆去,不肯忘怀。
窗外天色渐亮,院中的黑暗淡下去,遥远的天际隔着围墙微微露出一线红色。孟怀泽的衣衫被一夜的风吹得沁凉,清晨的空气中生着些微的雾气,他抬起手来,在不甚明亮的天色中,良久地注视着上面丛生的皱纹。
他回顾他这漫长的一生,从二十三岁进山第一次遇见邬岳,兜兜转转几十载,将这些年一一想过,算来还是幸运比苦痛居多。他一生行医,所做皆从心而为,近三十载天下尊崇,弟子贤孝,知己在侧,甚至他的海棠树,这么多年还是茂盛葱茏。
他还有什么遗憾的呢?
就连他的小狼崽子,都带了另一只小妖精来给他看。
他们同样拥有漫长的寿命,可以一起去妖界的任何地方,所有他曾经想过却无法陪邬岳做的事,那只小妖精都可以陪邬岳做了。
他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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