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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珹看着这三十多岁的男人,微微眯起眼。此人虽不修容貌,却身形干练、眼眸清亮,应是不太寻常。
他的指腹已经摩挲到刀鞘,红缨缠指间叩了两叩,没有着急出声应答。
属于司成的记忆中,的确对这张脸有模糊印象。但名字与具体事情,司珹已经俱瞧不清了。
此刻温家侍卫的刀握得稳,眼神却都往他二人身上瞟。
司珹被双方的打量切割着,幸而他依旧站得很稳,只朝李十一轻轻偏了偏头。
“你是何时听闻过我家公子?”李十一立刻惊呼道,“我家公子虽声名在外,可是向来都在他州行商,近来几日才到了蓬州长赫城。哇你这人不能这样吧,怎么还有上赶着硬套近乎的呀?”
“你家公子确实一向走南闯北,四处行商。”那人将湿透的头发全捋到脑后,往上爬时自报家门道,“司公子贵人多忘事,你从前还求我薛听松帮过忙呢?真就一点儿不记得了?”
“让他上来。”司珹抬手,侍卫们便放下了剑。
“湿淋淋的像什么样子,”司珹温声问,“久别重逢,薛兄怎么跑水里去了?”
“看热闹没当心,被人挤的呗。”薛听松回头一扫白映河,伸臂指道,“喏,这个这个,那边也还有几个往岸上爬的倒霉蛋。乱子太大就是烦,人都变成无头苍蝇到处撞。”
“司公子,”他懒洋洋地看回来,“你我难得重聚首,现在叫我湿淋淋地站在这儿谈话,不合适吧?”
“十一,去客栈开间新房。”司珹平静地说,“稍后,我可得同薛兄好好叙旧。”
司珹在客堂喝完两盏茶,薛听松方才冲澡更衣出来。司珹放下盏侧目,看见他挽起裤脚的腿部肌肉上满是陈年刀伤。薛听松随意坐下时还在擦头发,抵住帕子的指腹结着厚茧。
功夫傍身的人,也能因寻常百姓的推搡轻易掉入河中么?
“你已经不在顺远镖局了吗?”薛听松先开口,他抛了颗花生到嘴里,上下打量司珹一遭,“混得不错啊,看上去你不走镖,反倒自己发了家——可是老张呢,他怎么没跟在你身边?”
“运气好,得人垂怜罢了。”司珹垂目,落寞道,“张叔他......”
“迟了一步是吧。”薛听松拍拍他肩,“你也别太难过,当初你托我疏通官府那银子要是多攒点,兴许就能成。唉不过都过去了,你眼下活得也还不错嘛!人总是要朝前看的。”
司珹默了一瞬,在这霎那明白了他所谓的“帮忙”是什么。这人应是个协助官府诏安的皂隶[1],司成从前托他帮忙为张重九疏通关系,却因用于打点疏通的钱不够,最终没能成事。
“是,人总得向前看。”司珹说,“那薛兄,如今还干这差事吗?”
“嗨,早不干了!”薛听松拜拜手,“诏安来的人管着特麻烦,上头的杂事又越来越多,索性我自己过活,好过整日看人脸色。诶你话说到这儿,司公子如今家大业大,还要侍卫不要?”
他凑近点,笑嘻嘻道:“我这人要求不高,有口饭吃饿不死、每月几两碎银就成了,怎么样?看在你我从前的交情上,不若你收留......”
“我也是替人做事、仰人鼻息。”司珹有点苦恼地说,“薛兄不知,我家主账管得严,进出三厘钱都是要问的。眼下你住的这间房乃是我自掏腰包,可不敢被他发现。如今我身侧不缺人,自然也没多的俸禄可发,薛兄还是另觅良枝吧。”
薛听松一挑眉:“你家主盯得这么紧,怕婆娘偷人也少有这样的吧?”
“可谁叫我摊上了。”司珹不动声色,“人嘛,总得顺命而为。”
“几年不见,你倒是变化颇多,滑溜了不少。”薛听松取出酒壶,往嘴里灌了口。司珹在这瞬间闻到股很淡的硝石味儿,他刚抬眼,就见薛听松一口喷了酒,倒拎酒壶抖个不停。
“呸呸呸,真是倒霉!”薛听松懊恼道,“那船上究竟带了多少硝石,怎么我这葫芦水里泡了遭,都能给浸入味?”
他将那空壶往桌上一蹬,嘟囔说:“今天这事闹的......”
“今日船队爆炸,太子至今生死未卜。”司珹听着楼外模糊嘈杂的人声,道,“眼下蓬州全城封锁,听闻那长赫衙门里的老爷们俱脱了官服,捧着帽跪倒在巡南府总督衙门前。”
“官家的事儿,我们这样的人操什么心啊。”薛听松起身要往楼下去,打着哈欠说,“想了白想,徒增烦忧。司公子放心,你钱花都花了,我就住这么一晚,明早便回我那破茅屋去,绝不死缠烂打。”
司珹没开口,他站在门边,目送薛听松下楼。对方下楼的步子很有意思,他每阶都不会踩实,而是足尖踏横档,后脚掌全部悬空,轻飘飘掠过去,一点声音也不会有。
上次见到这种走法,还是前世他代季瑜去巡察云栈港时,瞧见的港口水手。
薛听松转过拐角前司珹回自己卧房,除了背影,他什么也没留给对方。
嘎吱一声轻响。
门关上了。
李十一在房内,给一盘蚕豆排大小,依次轮流将最大最小的都吃掉。见司珹近来,他连忙鼓着腮帮子问:“公子,要我去盯着那家伙吗?”
“不。”司珹说,“你功夫不一定比他好,打草最忌惊蛇。”
他顿一顿,又道:“下午时候你趁乱,去蓬州府衙门旁边混一圈,打探打探这个薛听松籍贯年龄,是否成家,何时入的皂隶,现又做什么营生。”
“好嘞——诶不对,他不是公子你的旧相识吗?”李十一把剩余蚕豆全塞兜里,问,“我那会儿瞧着,还以为你俩挺熟呢。”
“旧相识又不是旧相好,”司珹眨眨眼,微微一笑,“我早忘干净了。”
***
子时三刻,满城寂然。
客栈灯也全灭了。黑暗中有窗支起半扇,窗后的薛听松深吸一口气,方才跃起滚檐而出。他身手灵活,成功躲过了主街上的巡逻夜吏,迅速钻入宵禁后的逼仄小巷中。
巷中雾气氤氲,弥散间难辨方向,空气中的硝石味儿也没散干净。薛听松贴着边屏息凝神,慢吞吞朝里走,他走路时竟然也悄无声息,像是某种夜行的兽。
等到拐过一棵老槐树,推开半掩的破败柴门时,他才呼出一口气,又蹲下来揪了根狗尾巴草,衔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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