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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沉,季明远立在暗处,面上的狰狞却依旧难藏住。副将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再答话。
一时死寂如坟。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程双,副将在场,她到底维持着体面,只轻轻一颔首,稳住声音说:“你先下去。”
副将忙不迭离开了。
季明远惊怒滔天,喝道:“他怎么敢!”
这个“他”字指代不明,李程双却从中同时听出了两个人。她抿着唇,指甲也已经掐入掌心中,勉强道:“王爷莫急莫躁,万事皆有法,心急反倒容易落入圈套。”
季明远揉着眉心,一时只觉身心俱疲,他被李程双扶到八角亭内,灌下半壶茶,方才强行压下了火气。
“我知王爷心忧阿瑜,我作为母亲,亦是心如刀绞,可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李程双握着他的手,说,“朝廷来的人尽数关在地牢里,那蒙汗药这会儿已经渐渐退了效,重新放出必不可行。回信到不了衍都,长治帝自然也会知道阳寂状况,箭已离弦了。”
季明远皱眉:“那阿瑜……”
“正因为阿瑜是软肋,咱们才更不能叫长治帝意识到这点。”李程双说,“王爷仔细想想看。今朝若因着阿瑜被困,咱们便暂时摁下逐鹿之事,那么长治帝就必然会知道,阿瑜是足以威胁王爷、拿捏肃远军的把柄。之后咱们再要起事,便会始终如负千钧,身未行而力先竭了。”
“但是,”季明远说,“阿瑜到底在长治帝手里。夫人,今朝我们佯做抛弃他,长治帝可还会留他一条性命吗?”
李程双笃定地说:“必然。”
“王爷且想想,长治帝何必非得杀阿瑜?”李程双咬字轻缓道,“若阿瑜为软肋,则留之可威胁;若阿瑜为弃子,则杀之反为我方助力。长治帝最重礼教宗法,讲究仁义德行,他留着阿瑜不杀,是将仁示给天下人;他若真敢杀阿瑜,那么王爷之大业反倒更加名正言顺。”
“毕竟,叔叔杀侄儿,实为一桩丑事;可父亲为子报仇,却为天经地义。”李程双说,“长治帝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
季明远侧目,有几分惊讶地看着她:“夫人,我本以为你会更加悲恸……”
“妾身自然悲痛,”李程双垂眼,落寞地说,“阿瑜乃是妾身唯一的孩子,他生来体弱多病,第一遭离家,便遭遇这样的惊变,我听着心肝俱痛。可是痛又能解决什么呢?”
“他的活路不在犹疑中。”
李程双换了个坐姿,端正道:“犹疑便是露怯,露怯即是把柄。因而王爷万万不可在陛下面前露怯,方才能换回阿瑜的生门。”
季明远有一瞬恍然,下意识问:“所以夫人以为,混淆视听为上策?”
李程双点了点头。
季明远思忖片刻,披衣往屋内书房去,李程双连忙跟上,见季明远捉笔,她随即研墨以待。
“既如此,咱们便向衍都放出消息,”季明远说,“季邈逃遁,做父亲的自然下落不明,可就此事先向陛下声讨一番。”
那么长治帝的眼睛就还在季邈身上——而季邈在东北举目无亲,若他不想遁入深山、庸碌躲藏,就只能悄悄回来寻找自己,多少也算是助力。届时再同他好好算抛弃弟弟的账,倒也不迟。
眼下打消疑心、保全季瑜,才是最要紧的。
季明远写完,便跨步朝外寻心腹去。李程双却没记着离开,她就着季明远的位置坐下,捉住笔。
不多时,李程双起身出屋,将一方小笺递给候在门外的连星。连星接下,颔首问:“夫人,此信可是要寄往衍都?”
“不。”李程双朱唇轻启,她抬眼望着云间月,说,“寄到瑾州去,务必亲自交到大哥手上。”
李程双的兄长李映连长其七岁,早早承荫入了仕,却并无太多建树,至今仍然供职瑾州州府衙门,因而李含山依旧把持整个李家,未曾让权。
如今李含山被困京中,李家就暂且没有主心骨,李映连生性怯懦,撑不住这样庞大的家族,那么如今李氏乱局将起,机会拱手送至眼前,李程双自然要好好抓住。
人生境遇如此,不过险中求生路,为自己而搏。她从前第一次反抗,换来了肃远王妃的身份、诰命夫人的头衔,如今虽有诸多难题,面临亲子被俘、父亲受困的局面,可这些桎梏又何尝不能是转机?
乱世既起,便再无退路。那么是死是活,总得要拼命一搏。
***
入瀚宁时雁群高飞,望哀山中层林尽染,城中落木已簌簌。
瀚宁早寒,城中北风呼啸,往来行人俱匆匆。方鸿骞的亲兵四散为鸟兽,零星回到了卫所,季邈司珹一行十余人佯作行商,低调入城中。
禁军没能找到他们。
事实上,禁军压根儿没有更靠北,寻到越州境内来,而是更多梭巡于安州,封锁隘口,又堵住安州往苍州、须途经祁瑞山的所有生路,准备将季邈困死其中。
司珹自车帘缝隙间瞧见了鸿雁,他将帘子垂下来,转向同轿的季邈。
“混淆视听的确好用,”季邈说,“先生假消息给得妙,叫衍都那头以为我定会抓紧时机,回到阳寂去同父亲汇合。如此一来,他们徒劳堵截,咱们便可休养生息。”
司珹垂着眸,有点落寞地说:“就是得叫乌鸾受累,常得大摇大摆地徘徊于祁瑞山附近,我都好久没见着它了。”
“再等等,”季邈挑开一点帘,叫司珹能望见远空,“若如先生若言,我父亲应当已经起事,消息传到衍都后,朝廷便不得不分出精力对付肃远军,届时乌鸾趁连飞遁,谁也没法追上它。”
司珹微微侧目。秋风卷来落叶,打着旋扑入轿中,他伸手一捞,留住了一片。
叶焦黄,脉纤细,司珹捏在指间,安静地看着季邈。
季邈垂首瞧着那叶,问:“送给我的?”
司珹没说话,只眨了眨眼。
季邈就从他指尖拨过来,搁在自己掌心中,那叶梗尚存一丝司珹的温度。
“秋已深了。”司珹望向西北方,轻声说,“嵯垣渡冰若当真行动,就不会轻易退兵。季明远在这个关头拥兵自立,那军报中就必然有夸大其词的部分——因而西北异动一起,你便要放出新消息。”
季邈问:“给我父亲?”
“给你父亲。”司珹神色漠然,“多写几封,总得保证被禁军截下。信呈到长治帝跟前儿,咱们才能真正安生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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