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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陈设简单到了冷清的地步,唯有案上一盏古旧的六角纱灯,柔和地亮着。
那股隐隐的牵引之力,好像正是由此灯而起。
离得近了,谢苏便看到那盏灯上六面绢纱都好似有着图画,随着灯火摇动,亦在变幻闪烁,只是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谢苏只觉内景之中的无尘灯竟然像是生出了催促之意,向那盏纱灯又走近数步。
先前那股隐约的牵引之力忽然百倍千倍地强盛起来,将谢苏拉入纱灯之中。
眼前像是有无数流动的烟云,时而聚合,时而分散,连他自己也好像轻快得像是一线流风,缥缈其间。
有时那烟云聚在一处,似乎幻化成什么图景,谢苏有心凝神去看,又看不分明。
他在灯中似是上升,又似是下落,这感觉实在奇异,谢苏却无心防备,任由那股牵引之力带着自己起落沉浮。
这盏纱灯是件法器,他不会认不出来。但灯中这股浩瀚的灵力属于明无应,谢苏从不觉得他留下的东西会伤到自己。
他只是不明白,这盏灯有什么效用,明无应又为何要将它放在这里。
待得眼前流云浮动,又好像被风吹散,令无数云后的人影渐渐清晰又渐渐模糊下去的时候,谢苏才终于发觉自他落入灯中便隐约生出的熟悉之感是从何而来。
不只是因为这盏灯中有明无应的气息,还因为这灵力往复流转之处,与镜花水月境有些相似。
勘破此灯的机巧所在,谢苏便也想要施一个镜花水月术,去瞧一瞧这盏灯的来历。
哪知他还未动作,只是心意稍一流转,整个人就好似被一股巨力牵动,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去。
身周无数流云纷纷合围上来,汇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几乎只是一瞬间,谢苏便跌落其中。
流云之中湿润的雾气拂过他的面颊,谢苏不闪不避,毫无抵抗之意,由着那股牵引之力将自己带到漩涡深处,直到云散处风尽头,好像无数道错落的纱帘渐次拉开,令他的视野终于清晰起来。
流云作墨,长风为笔,勾勒出无数浓淡人物,不是别人,都是他自己。
纱灯之上流动变幻的图景,还有那些云后的模糊人影,每一个,都是谢苏。
他看到蓬莱山上被野草芳花所遮没的小径,看到自己背负着牧神剑,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那时他身上的封印尚未破去,只觉背上的牧神剑重若千钧,一步一步只看脚下,不曾抬起过头,也就没有发觉,明无应其实就站在高处,看他在山间跋涉。
他看到明无应教自己学剑。
初学剑时,谢苏用的就是牧神剑。他心中对明无应敬若神明,对他的佩剑也珍而重之,是以练起剑来一板一眼,力求完美,只怕辱没了这柄天下第一的神兵。
可明无应却说,用剑而已,该随心所欲,既是意在剑先,便不必拘泥于招式,譬如此处连不起来,随手一捺,将剑拖过去也是无妨。
若教旁人听来,明无应这一套该是歪理,便如还不会走,就先学跑。可谢苏宛如一张白纸,明无应如何说,他便如何去做。
明无应将他带到一棵腊梅树下,要他什么招式也不想,只将最高处那根枝条上的花朵一一斩落,不许伤到枝干分毫。
这要求看似荒唐,做起来却着实不容易。
那棵腊梅树生得十分高大,若想要碰到最高处的枝条,必得飞身而上。
人在高处,本就无所依凭,而一朵腊梅只有茶杯口大小,要稳住身形,挥剑剜去花朵而不伤枝干,身法、眼力、剑术缺一不可。
谢苏纯用腕力,剑气吐出,便摘得一朵花下来,再轻移剑尖,剜下相邻花朵。
如此十数次下来,谢苏便知晓明无应要他折花的用意。
枝条上的腊梅生得密密匝匝,高低错落,毫无余地让他施展剑招,只得随心用剑。
招式其实是最不重要的,他的剑路轻灵,贵在潇洒流畅,剑随心动。
那时谢苏还不懂得,剑修从来都是一步一境界,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明无应教他的,正是剑道的至理。
他剜去枝条上所有花朵,翩然落地时,最后一朵腊梅才幽幽落下。
明无应坐在树下,姿态闲散至极,他襟上亦有落花。
腊梅的花瓣好似淡淡的黄玉,香气却馥郁浓烈,侵入谢苏的记忆。
前尘往事扑面而来,令谢苏微微失神,灯中的幻影却再次变动。
他看到自己站在学宫的校场之上,正是结业大考的前夕,夫子站在一旁,看他们两两对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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