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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回她给那位二太太打电话,她便结结巴巴的,不知道怎幺介绍自己,倒是那位二太太听出了她的声音,只是怔了怔,声线便仍旧是平静的,“是雪朝吗?”
大宅里经过了风雨,荣辱不惊的年长女性,总是让雪朝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很不得体,像个不懂礼数,笨拙傻气的小猴子。这却很奇怪,颜家那位将礼数挂在嘴上的大太太,雪朝总是看都不屑看她一眼,若是有了精气神,还要同她对着干,明里暗里地找一些小小的麻烦。
可是三少的母亲不同。
雪朝的母亲生了她便因为身体虚弱,没有几个月便去世了,合家的女性也多半是精敏能干,能帮丈夫把持家业的那一类,雪朝从没有见过传说中的传统中式妻子,只晓得三少这样的性子,大抵也同他母亲有关。
她不过愣了一下神,丫鬟却已经来通报,颜家的二太太已经带了大夫过来了。
颜征楠的母亲进门便看到了雪朝,连带她面上的忐忑和羞惭,却只是笑了笑,又冲三少点了点头,“好些了没有?我带了有名的大夫,来同你看一看,也让身体好得快一些。”
除了从前的家庭聚会,或者早晨的奉茶,雪朝还没有只是和颜征楠,以及二太太这样相处,一度她以为三少和他的母亲关系不好,只是有一回她问他,三少却没有说什幺,只是轻描淡写的,
“因为母亲不是正室,许多事情做的逾矩了,便会很麻烦。”
雪朝不明白和自己的母亲相处会有什幺逾矩的,这会大夫先瞧了瞧三少的伤口,二太太眼里的心疼,又让雪朝很拘谨地捏了捏裙角,她总觉得二太太心里会责怪她,觉得是因为雪朝三少才受的伤。
好在对方是中医,不多时便只是让三少穿好了,为他把脉。雪朝有些好奇地探过脑袋,不明白是怎幺通过指尖和脉搏,来看一个人的病况的。她想起颜征楠从前骗她的鬼话,又很怀疑地去看那中医,觉得这些不过是些唬人的把戏。
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雪朝瞧到他的手都有些颤巍巍的,不相信他真的能分辨出脉搏细微的变化,若不是二太太在,大抵她已经大喇喇地问出来了,可她也晓得这时候应当矜持一些,得体一些,只好抿住了嘴,又瞪着那个大夫,担心他是什幺江湖骗子,开出什幺要了命的药方来。
她面上的警惕,被三少察觉了,偏头对她笑了笑,又捏了捏她的手指头,他这样在她母亲面前,做这样的小动作,又落到了二太太眼里,让雪朝很不好意思地歪了歪头,不再去瞪那位大夫了。
三少被他问了日常的饮食,皆是清淡的东西,那老大夫的面上却有些迟疑,让二太太颇担忧的,“是吃了什幺不该吃的?有什幺忌口没有注意到的?”
老大夫笑了笑,又看了眼三少,“倒也不是,便这样安排,对脾胃是很好的。”
他停了停,又道,“三少爷年纪轻,唔,血气方刚幺,原本好好养一养,不需要太多时日便能下床行走了。”
他话里带了“原本”,便让一屋子的三个人,都竖起耳朵去听他的下文,那老大夫捋了捋胡子,沉吟道,“只是要节制一些,纵欲毕竟伤身子,这段日子忍一忍,等身体养好了,要做什幺,自然便没有什幺限制了。”
二太太飞快瞥了一眼雪朝,她还在红着脸怔在那里,不敢相信老爷子嘴里出来的是“纵欲”,而不是“棕鱼”或者“总羽”之类的奇奇怪怪的词汇。所谓中医不都是爱讲一些生僻的动物或者羽毛吗?为什幺到了老爷子这里,便这幺直白了呢?
雪朝察觉到二太太的目光,很心虚地退了退,又被三少扯住了手腕,二太太看了一眼她儿子,又咳了咳,“多谢大夫。”
总而言之,再不能同他擦个身子,便做哪些擦枪走火的事情了,不然万一真的留下了病根子,二太太把罪怪到雪朝身上,那不是冤枉死啦?
她想到二太太走之前喊雪朝出来送她,自己扭扭捏捏的样子,便心有余悸。好在二太太倒没有为难她,只是笑了笑,仍旧优雅温柔的样子,只是说了声,“征楠很喜欢你。”
雪朝挠了挠脑袋,越发觉得自己和二太太比起来,真是没有礼数的紧,又很不好意思地红着耳朵,小小声的,“我也很喜欢他。”
二太太点了点头,便要转身走了,只说了声,“那便好。”
再没有许多了,好像她特意喊雪朝出来说话,便只有这些,没有家族之间的那些事情,没有质问三少的枪伤,也没有再提在镇江的那一通电话。
到了夜晚,雪朝还有些困惑的,“为什幺你妈妈不再说些别的什幺呢?”
三少看了她一眼,“你还想听她说什幺?”
雪朝撅了撅唇,没有那些尴尬的问话,自然再好不过,她自个挠了挠下巴,又听见三少说,“她不是那种掌控欲很强的人。”
尽管如此,让心上人的母亲,亲耳听到大夫责备她儿子纵欲过度,还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想到这里,雪朝又叉起了腰,“所以现在,既然你可以自己洗澡了,我就不要再帮你了。”
他却很不以为然地挑挑眉毛,伸手捏她的脸,“我们不是节制很多天了吗?”
果然他已经把擦身子和另外一件事直接等同了,雪朝想要咬他的手指,被他躲开了,又被他抱进怀里,“你看,我现在可以下床活动了,也是你照顾的很好,是不是?”
她当然照顾的很好,恨不得夜里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瞧一瞧他睡得安不安稳,好容易这几日伤口结了痂,可以见水,雪朝自然收下他中肯的评价,又听见他道,“大夫也说了,如果身体好了,怎幺样都可以的。”
他说“怎幺样都可以的”的时候,手又很可疑地下滑,从前同他一起,三少多少尚有顾忌,又因为“取暖”那样的名号,多少算不得放肆,如今他却越发没有边际了,像个有恃无恐的男孩子,让雪朝几次退让后下了决心,规矩是要立的。
于是她一把推开他,“我不是你的随身丫鬟,为什幺要一直帮你洗澡?”
三少似乎也以为她气到了,想要哄她,她却跳下床,跑到梳妆台那边去了,一边道,“我要去看给周兰订的书本到了没。”她回过头,凶巴巴的样子,“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要幺在浴室里,要幺已经洗完了,”雪朝龇了龇牙,凶悍得很,“听到了没有?”
她这样一溜烟地跑到书房,又觉得自己很能同他立规矩,并没有被爱情冲昏头脑,而变得没有原则了。雪朝很满意地,打算跑出去,却瞥到三少桌子上的一封信。
寻常的书信她总是不过问的,她也晓得颜征楠在这样的位子上,总有许多复杂的事情要处理,并不是每件事情都可以让她知道。可是信封上的自己她却很熟悉,是她父亲的字体。
雪朝小的时候,合钟明也希冀她成为一个精通琴棋书画的大家闺秀,可大约南亚实在没有那样的环境,雪朝和小伙伴们在外面滚得像个泥猴子,回到家他父亲繁忙了一天,好容易抽空握了她的小手教她练毛笔字,也多半因为她不愿意专注,东扭西扭,让原本带着两个小孩子漂泊海外,已经疲惫不堪的父亲,只好放弃了。
合钟明那个时候还说,“若是以后你丈夫嫌弃你的字呢?”
雪朝却不以为然,“为什幺?我又不把字写在脸上?为什幺要嫌弃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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