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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冬冬半是抱怨半是不解,“我真搞不懂,咱们那么多社科课题可以选,昆明啊、岳阳啊,哪怕去北方呢,哪个不比海西好?”
他们今年大四,毕业论文是完成一份调研报告,学院提供五个地区供学生自选,封赫池和吴冬冬选的是海西。
和封赫池不同,吴冬冬本身就是海西人,回老家做毕业课题求之不得,调研结束后正好回家过年,白嫖一把车票费。而封赫池是地道的上海人,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在吴冬冬看来,吃饱了撑的才会大老远跑来吃这份苦。
封赫池抿了抿唇,佯装轻松道:“当然是为了吃你家的牦牛肉。”
他和吴冬冬虽是相熟的好友,但有些事情,也只能一个人消化。
吴冬冬不知道封赫池心里的弯弯绕,封赫池怎么说他就怎么听,自然是拍着胸脯说一定让他爸妈送来最新鲜的。
马路上结了冰,大巴车不敢开太快,就摇摇晃晃往前挪,时不时地来个急刹,封赫池被晃得恶心,睡也睡不踏实,等到玛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苍凉。
没有想象中的广袤草原,巍峨雪山,翠波大湖,放眼所及是黄褐色的大地,千沟万壑,寸草不生。
封赫池站在招待所门口,面上的茫然寸寸堆叠成内心的惆怅。
吴冬冬调侃道:“你没听说过吗,青海只有两个季节,冬季,和大约在冬季。这里只有七八月份见点绿,一到冬天就不行了,没有景也没有人,好多本地人入了秋就去西宁了。”
他们住的是三楼,封赫池本来就瘦,加上有点高反,拿行李箱的力气都没有。吴冬冬一手拉两只行李箱,一手扶着封赫池,别的同学再搭把手,总算艰难挪到房间。
将封赫池扔到床上,吴冬冬说:“待会儿的欢迎仪式我给你请个假,你好好睡一觉,缓一缓。”
毕业课题是和当地政府合作的项目,当地教育局领导给他们安排了一场接风宴。
封赫池眼睛都快阖上了,听见“欢迎仪式”四个字,强撑着坐直身子,抱着氧气瓶猛灌了好几口氧气,在吴冬冬担心的眼神中努力平静道:“我要去。”
从招待所到大礼堂只隔两条街,但需要爬一个长长的坡。这里海拔本来就高,哪怕是最年轻的小伙子,爬两步也得喘口气,封赫池双腿灌了铅似的吃力,冻得通红的脸没一会儿就变得苍白。
他将羽绒服往下拉了拉。
“还行吗?要不要歇一会儿?”
吴冬冬的老家在隔壁乌县,对高原气候颇为习惯,比起快喘不上气的封赫池,健壮得像一头活力满满的小牛犊。
顶着吴冬冬担心的目光,封赫池摆摆手,匀了口气道:“没关系…就快到了。”
“还是慢点吧”,吴冬冬一边等他,一边看向不远处礼堂对面的医院,神色向往:“听说玛兰有位很有名的援青医生,姓闻,也是上海来的,一开始上边给他分配的是西宁,零号主动申请下沉到乡县,还自费给医院购置了很多设备,我七姑姥姥的瘤子就是零号切的,恢复得特别好…”
封赫池一顿,猛拍胸口的手停了下来,静静地听他说。
“我听说,零号本来援助一年就可以回去,之后升官发财不在话下,零号却在这里整整待了三年…他是我的人生偶像,如果有机会认识他就好了。”
社会需要理想主义者去仰望星空,以小我融入大我,以牺牲的精神去吃苦、去担当,去成为世人的榜样。
封赫池嘴角扯出一个笑:“祝你成功。”
礼堂与医院隔了一条马路,带队老师和教育局的几位领导一边等人一边交谈。二人走到礼堂正门的时候,恰好医院方向出来一行人,走在前面的是一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妻,老太太捂着腹部行动不便,像是刚做完一场手术。
走动台阶处,老两口折过身,抓住最中间医生的手,热泪盈眶。
封赫池顺着那只满是褶皱的手看过去。
入眼的是洁白无暇的白大褂,内里衬衫完整贴合勾勒出身材,冬日暖阳照在男人身上,给高大硬朗的身子添上几分成熟稳重。
再往上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五官立体,鼻梁高挺,眉骨突出,衬衫的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不苟言笑时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禁欲疏离。
这张脸无论什么时候看到,封赫池都会看失了神。
他看到男人伸出手回握住老人的,薄唇难得带了点笑意,骨节分明的手背遒劲有力,比地上覆着的雪还要白皙。
一旁的教育局领导见大家盯着医生看呆了,清了清嗓子,语气自豪又崇敬:“那位是零号,国内有名的医学专家,说起来还是你们的老乡呢。”
男人似有所感,远远地抬眸看过来,教育局领导便疯狂朝他招手,“零号,这些是我跟您提过的,f大来的大学生!”
男人微微点了下头以示致意。那张脸惯常没什么表情,视线依次扫过去,在瞥到封赫池的那一刻,顿了一下,微不可耐地蹙了下眉。
浮生若梦,岁月无痕,封赫池在闻家生活十一年,从小学到大学,金玉繁华皆过眼,要说还有什么遗憾,就是他的“爸爸”越来越讨厌他了。
封赫池咧开嘴角,给零号一个大大的微笑。
零号却先一步移开视线,抽出前胸衣兜的圆珠笔,继续给老两口叮嘱注意事项,再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
不料吴冬冬竟把他的手指掰下去,“跟这个没关系。”
吴冬冬搬了把椅子坐下,朝封赫池挤眉弄眼道:“我偶像就是你叔叔吧,我记得他,大一开学时送你到宿舍,那样成熟儒雅的男人竟然亲自给你铺床……”
零号的长相太过优越,几乎过目难忘,吴冬冬昨天见到时就觉得眼熟,吃饭的时候终于想起来,他心心念念的偶像,就是室友的叔叔。
大学里有不少同学是和封赫池从附中考进来的,所以大一刚入学时,封赫池是“闻家阔少”的消息就传得到处都是,封赫池不愿提起被母亲抛弃的事实,就认下了这一说法。
“既然是自己人,我的要求也不高,去帮我弄张亲笔签名照就好!”
房间的氧气很充足,封赫池的脑子难得清醒,他抿了口奶茶,待到酥油的清苦从嘴里散去,耸了耸肩道:“恐怕你要失望了。”
“怎么说?”吴冬冬不明所以,“零号虽然看着高冷,不至于签名这种小事都不答应吧。”
封赫池瞥了他一眼,“你没看出来吗,人家为了和我撇清关系,都装不认识了。”
吴冬冬仔细回想了一下昨天见面时的场景,抓了抓后脑勺,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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