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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门当日,靖王与妻坐上了回沈府的马车,王府的马车轩阔宽敞,内里铺设锦褥软缎,设檀木红案,花梨杌凳,案几上有焚燃的龙涎烟气夭袅,烟煴的观音茶雾隐约。
尽管靖王是盲人,沈梨妆还是觉得几分不自在。
昨夜闹腾到了子时方休,直至此刻沈梨妆的腰身还是塌软的,直不起来,眼眶微晕潮红,今早用夹了冰块的棉布敷了敷,也无甚用处,依旧看起来有些微红肿。至于藏在缠花洒金缃叶丝罗长裙里的纤细双腿,更是一望见靖王腰间束得规矩严谨的金玉带,便忍不住应激地直颤。
马车行进到了不知何处,闹市的人烟气在转弯之后仿佛倏然远去,行驶入了一条僻静的巷,当头日光朗照,偶尔有碎影于倒悬的竹花帘前斑斓闪曜。
靖王搭在膝头的玉指上戴着一枚素银古朴的戒圈,那枚戒圈稳固地被指骨托起,泛出暗淡的光泽,戒圈倏然一动,便是靖王的手指动了。
吓得沈梨妆连忙扭脸朝外,看向马车垂帘外晴好的天气。
靖王的薄唇似是动了一下,淡笑,指节自然地拿住了案上倒扣的空杯,“茶。”
沈梨妆看在他是瞎子的份儿上才给他倒,故意坐得远远的,取下托盘里的陶壶替他斟了半杯。倒茶时,只有手臂过来,身子绝不往前凑。
倒完,趁他喝的间隙,她扭头继续看车窗外的春光。
就在这时沈梨妆的视线不由被眼前的匾额吸引,这是女学会试的贡院。
贡院安寂偏僻,出入之人极少,但这里谈笑的鸿儒,身上都有一种令她极其向往的诗书气质。
她望向那扇半开的朱门,手指不自知地按紧了窗框。
她只想去考一回,哪怕不第。也好过门都不曾踏进过,连一点机会都没得到过。
靖王啜饮着杯中观音,饮了一半后,目光平视前方漫天永恒的黑洞,“到贡院了?”
沈梨妆又是一阵心惊,这已不是第一次了,好几次她都怀疑靖王的眼睛压根无碍,他分明是睁着眼睛装糊涂。可看着他出了那间房门后,便变得极其踌躇、猜疑的步伐,她又觉得,那只是她的幻觉。
“殿下怎么知道?”
他怎会知道,马车正路过贡院。
姬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神情讳莫如深。素银的戒圈围着掌中陶杯上缠枝的忍冬纹转过半圈,似运转着乾坤星辰,有着稳固的掌控意味。
“沈氏,”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伴随低沉的声调,传入她的耳朵,“你对女学有兴致?”
沈梨妆咬住了唇瓣,心里蒙蒙地生了大雨。不是因为靖王的避而不答,而是,在这样的贵人看来,她费劲千辛也够不着的门槛的“女学”二字只当是消遣的“兴致”。并且在他眼中,身为沈漱石之女的她,应当也只是理所当然地把这当作兴致。
她不想露出破绽,深深呼吸之后,说道:“陛下今岁设十三省织造局,设织造监工,遴选天下女官,此为豪举、义举,谁人不知。”
姬牧侧眸,分明看不见,却正视了她:“哦,你觉着这是豪举,是义举?”
沈梨妆一愣,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呆怔了些时候,没有立即回话。
又听他沉缓地转杯而笑,“本王听闻,沈家大姑娘最是知书达理,静女其姝,不想皮囊下也有如此豪心壮志。原来是本王的王府,拦了你的青云途。”
沈梨妆彻底惊住了。不管长姐的什么“静女其姝”的声名是否属实,总归她多年经营挣了这么一名头,靖王的话,莫不是察觉了他身旁“王妃”的异端,有意试探?
她的心一刹那紧张惊惶,阳光晒在轻颤的睫羽上,泛出不安的碎光,“殿、殿下何出此言。”
姬牧掌中轻旋的杯盏一定,“初年遴选女官,前来应试之人不多,文章大多难登大雅,或离题万里,词不逮理,或鄙言累句,如博士买驴。难堪一读。”
他言语之间对女子文章多有轻视,让沈梨妆心底很是愤懑不满,积压了数日的憋屈,只想顷刻之间发泄出来,他的声息却又接着传入耳膜:“朝廷动女学之念,谋浅而施疾,天下女眷困囿内宅久矣,向不曾如男子得诗书教化,能识文断字之人都不多。今岁开科,又能募得多少贤士。织造涉及民生,至多三年,若女学之风还未能兴起,这间贡院将再不会准允女门生踏入。”
虽然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可沈梨妆仍然感到气息不顺,只是比先前压下了几分:“妾身听闻殿下是军伍出身,原来也对文章策论有钻研?”
姬牧不言语,似是在搜集探寻她说话的口吻。
可否有异。
沈梨妆现在也不怎么怕靖王厌腻自己了,既然爹爹那样说,她就抱着招靖王烦厌休妻的心态和他相处。只是对方毕竟是亲王,也不可得罪,还需要把握一个令人战战兢兢的度。
姬牧不言语,将杯盏放下,素银的戒圈被偷入车中的日光晃出一痕华彩,明朗地灼过了沈梨妆的眼。
马车继续行进,再转过几道长街,便抵达了榆林巷,此时沈家父老早已都在门口相迎。
在下车时,沈梨妆忽听得身后靖王问:“本王听闻,你有一个妹妹,闺名与你相仿?”
沈梨妆下车的动作顿了一下,霎时心弦紧绷。
“是,妾身家中有一名庶妹,闺名与妾身一字之差,唤梨妆。”
“这位梨二姑娘,与王妃生得像么?”
这一定是在试探。
九族大团圆仿佛就在前头招手了,沈梨妆的心似一面被鼓槌敲得砰砰作响的战时重鼓,激烈得仿佛下一瞬就要噎入喉管,她强行定心,但徒劳无功,忍着惊乱尽力维持住呼吸:“殿下,我,与妹妹非一母所生,生得是不像的。”
姬牧若有所思“嗯”了一声,粉得偏艳的薄唇内敛地仰了下弧度,“本王没有要娥皇女英的意思,你不必惊惶。”
一句不知是不是玩笑的玩笑话,将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心动魄就此掩盖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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