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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成洗完嘴巴出来,耳朵红红的,看都不看我一眼,直接提着他的电脑包离开了这个尴尬之地。
我本想提醒他一下,他刚才或许洗得太过猛烈,以至于身上的衬衫都湿了一大半,眼下半露不露的,得换件衣服才是。但他走得太急,我还没来得及提醒,人影就已经消失在了宿舍门口。
……搞得我好像真的是个色中饿鬼一样。
算了。
我也提起自己的饭卡,准备出门吃饭,却没想到在走到一半路程的时候遭到了暗算——恰巧,是在宫当出车祸的那条小路上。
我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头顶一片阴影,照理说我反应得很快,在这种时候肯定会下意识地跑到一旁的小径上,但我的情况比较特殊——我曾经在这条路上目睹了一场惨烈的车祸,而且,这场车祸某种程度上因我而起。
虽然对宫当没有什么感情,但没有人会对死亡视若无睹。
过去了大半年,我仍然能够鲜活地回忆起那场车祸过程。以至于头顶阴影逐渐变大时,我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之中的一种,还是就是单纯的被吓傻了,都是有可能的。总之,我就这样呆滞地站在那里,心里的声音在叫我快跑,可我却完全做不到移动我的脚步,眼前突然开始回放起那辆突然驾驶进学校的小轿车和当时铺满地面的鲜血。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脑子会回放这个画面啊?!我的瞳孔颤抖地放大着,一半是因为眼前的阴影,一般是因为这不知所谓的回放。
阴影越来越大,我闭上了眼睛,却在下一秒感觉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再反应过来,才发现是毕非突然冲过来抱住了我。
接下来,传入耳边的是球类撞击肉体的声音,毕非忍痛地“哼”了一声,我这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其实什么大事都没有,只是一个篮球被抛到了我头上而已。
毕非应该是在一旁打篮球,正好过来帮了我一把。我仍然靠在他的怀里,这家伙身材壮硕,靠在他身上硬邦邦的,并不舒服。他穿着一身球服,身上挂着很明显的汗迹,却没有我预计会闯入鼻尖的刺鼻汗臭味。
连这一个小小的细节,都和曾经的那个毕非一样。
到现在,我可以完全确认,这三个人,确实就是我曾经在那个“宿舍世界”里见到的三人,只不过因为命运的安排不同,与我产生了不一样的关系。
听到毕非突然“嘶——”了一声,我这才意识到现在不是应该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我赶忙跳出他的怀抱,绕到他的背部,不顾他骂骂咧咧的“你干什么啊你有病”的反抗声,一撩他的衣服——果然,尾椎上一片青紫。
天哪……这代入感有点强,我自己都忍不住后背一凉,感觉自己的脊椎受到了重创。
我立刻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用这副紧张的模样骗过了毕非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把他送到了医院。在接受检查的时候,我甚至一直在旁边耐心地陪他。
虽然他的嘴巴一直不饶人,但一起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对我的态度明显有所缓和。
我很满意。
因为这一切,都在按照世界意志希望的方向前行——今天中午的这一出戏码,比起昨晚的,和今早的,显得更加刻意了。之前两次的戏起码只调动了外部力量,像是突然消失的呼吸声,莫名其妙撞上的嘴唇等等。可这一出,尽然直接篡改了我的主观感觉。
我确实是对车祸有心理阴影,在外旅游的半年,每次过马路都要左看右看半天才敢通过——但对着一个小小的篮球犯起ptsd,这真的合理吗?
我现在摆出一副完全被它洗脑的样子,就是想看看,它究竟要对我做出什么手脚。
来!来!在和毕非一起回宿舍的路上,我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拳头。我的生活已经平静了太久,仇恨和恐惧一起埋藏在心底,每天捏死蚂蚁的时候都会被回溯两次,仿佛在拿锥子一下一下地凿我业已老化的坟墓。
也许,有一部分的我早就死了,现在的我,不过是行走人间的信念罢了——揭穿世界意志真相的信念。
我需要将这份仇恨,这份恐惧摆在天光之下,我不想再夹着尾巴,胆小怯懦地行事了!
我静悄悄地潜伏着,等待着,我总觉得世界意志是在慢慢下一盘大棋,它这么着急着给我洗脑,这么急切地想让我承认这是一个正常的世界,那么就一定有什么大事在后头准备着。
必有什么大事发生。
也许某天夜里,我会发现他们三个突然变成了娃娃;或许某天起床,我会发现时间停滞不前,只有我一个人能行动;或许某天走在路上,我就会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
我怀揣着激动,兴奋,恐惧和一些不可言说的情感,等待着那个瞬间的降临。
当时的我,是这么想的。
然而现在——穿着柔软起居服的我坐在宿舍的椅子上,看着桌子上又一次挂掉的高数成绩单,狠狠地打了个哈欠。时间已经差不多过去了半年,我的日子就像曾经的20年里一样,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怪异的事情发生。我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情,或许我真的想多了。
在见到abc三人后,我自以为淡定地狠狠惊恐了两天,把他们对我做出一切行为进行剖析解读,翻来覆去地琢磨他们的意图,就像是一个高中生在做理解一般,过度地解读着身边的一切——然而过了半年,我终于意识到,这些行为可能是没有必要的。
老话了,事实胜于雄辩,站在今天的我可以发出确信的言论:他们确实没有对我做什么。
我的每一天,都活得那么的……安静,平稳,就像每一个正常的大学生那样,上上课,挂挂科,玩玩游戏,看看电影,除了偶尔会与他们三个有一些过于巧合的亲密接触,什么奇怪的事情都没有再次发生。
人确实是会被安抚下来的,一开始把你丢入一个装满狮子的笼子,你或许会日夜惊恐,但过了一个月,两个月,以至于半年,你发现狮子们根本没有伤害你,甚至还经常友好地蹭蹭你,舔舔你,你的神经会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
当我站在平静的今天,再去回望那一惊一乍的日子,竟品出些毛骨悚然的味道来。
曾经在别墅世界的时候,我对自己发出过一个警告:不要过于怀疑周围的一切。当时的我认为,过分的怀疑会让人走上发疯的道路。怀疑是会一点一点地滚大的,从怀疑周围的人,到怀疑四周的环境,最后到怀疑自己居住的整个世界,届时,一切大家眼中的正常事物,都会沦为我投射怀疑的靶子。
比如半夜空无一人的楼上传来脚步声,比如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这种科学道理可以讲通的事情,都可以成为我眼中的灵异证据。
我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有一语成谶的一天。
确实,在那段日子里,半夜听不到室友的呼吸声,和室友莫名其妙地接吻,室友机缘巧合之下替我挡了一次篮球——这些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都变为了我证明他们不正常的依据。
这和我自己当时举的例子,是几乎一致的。
我真的如同自己预测的一般,走到了情绪崩溃的边缘,在疯与不疯的绳索上疯狂跳舞。我自以为自己非常冷静,实际上,思维活动已经超过了正常人应该有的范畴——只可惜那个时候的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当我的情绪慢慢平稳下来,身上的刺开始回缩的时候,曾经想过要不要去医院寻求帮助,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
一个是在我现在有着很强的被害妄想症,情绪激动,疑神疑鬼,记忆乱七八糟的,保不齐就真的要住院治疗,不能毕业了——是的,到现在为止,我还倔强地想要拿到那张毕业证书。
另一个,就是比较严肃的问题了。在我看到了这么多,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对“疯”的界定也在悄悄地改变着。如果一个人的思绪乱七八糟,记忆交错丛生,但他却能稳定地思考,谨慎地发言,那他算疯子吗?如果一个人,他思考的范围,接受的能力远超目前人类所能触及的水平,那么,他会被诊断为疯子吗?
我不敢说自己现在是不是一个疯子,因为我不敢质疑现在“疯子”的定义——质疑定义这个行为,着实像是真的疯子做出来的事情。但总之,这半年里,我的精神状态总算是稳定了下来,虽仍然保持着警觉,但不会再像刚见到这三人时那样,永不停歇地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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