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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里是简单的预算审批流程问题?这根本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他个人的“合规性打压”和权力限制!
那派驻工地的监理,恐怕也绝非仅仅是为了监督款项使用那么简单。
回到虞衡司,林澈立即屏退左右,将自己关在那间新搬入、尚显空旷的郎中值房内。他再次摊开那本西苑工程的预算账目,置于宽大的公案之上。
这一次,他带着苏婉卿提供的这关键信息所形成的全新视角,如同戴上了窥破迷雾的眼镜,重新逐字逐句、逐项逐条地仔细审视起来。
很快,他便注意到了几个之前因不熟悉背后人际关系而忽略的细微之处。
几项大宗且关键的物料采买,如指定必须采自房山皇家石场特定矿脉的巨型太湖石、必须选用川滇深山特定树种的金丝楠木、以及必须由京郊皇窑特供的琉璃瓦件,其指定的供应商名号,虽然看似与崔家并无直接关联,但若细细追究其背后的东家、股东或是常年合作的经手人,似乎都能隐隐约约、或明或暗地与崔氏一族,或其门生故吏、利益同盟,扯上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些安排,隐藏在繁杂的物料名目和看似公允的报价之下,若非有心人点破关窍,极难察觉。
“好一招投石问路,一箭双雕的试探。”林澈放下账册,不禁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此刻,他完全明白了对方的算计。
若他懵懂无知,或是选择妥协,通过了这些带有明显倾向性、可能隐藏着利益输送的预算项目,就等于向崔派势力变相低头靠拢,被其纳入可“合作”的范畴,甚至可能被其逐步拉拢、控制。
反之,若他坚决不通过,甚至试图将这些猫腻捅出去,那么立刻就会招致崔明远及其党羽的猛烈报复,很可能在工程初期就被他们寻个由头,彻底排挤出局,甚至步上前任王郎中的后尘。
沉思良久,直到窗外天色渐暗,值房内也变得朦胧起来。
林澈终于再次提起那支狼毫笔,在油灯跳跃的光晕下,仔细斟酌着,用细小的朱笔批注,修改了预算中几处最为明显不合理、吃相过于难看的项目安排,比如略微调整了部分石料的运输路径以节省开支,质疑了某种辅材的过高报价。
但同时,他也有选择地、看似无意地保留了几处无关痛痒、不影响工程大局、但又能让周世卿乃至其背后之人感觉到他“领会了意思”、存在某种“默契”与“回旋余地”的安排。
他必须小心翼翼地走好这根横亘在原则与生存之间的钢丝。
既要在关键处显示出自己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坚守着为官的基本原则和底线,维护朝廷的利益;又不得不在某些次要方面,留下些许转圜余地与模糊空间,避免过早地、全面地激化矛盾,为自己争取宝贵的喘息与周旋时间。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考验的已不仅仅是业务能力,更是身处漩涡中心的政治智慧与生存哲学。
次日,户部指派的监理官员果然如期而至,分毫不差。
来人姓钱,官居度支司员外郎,品阶与林澈相当,但因其代表着户部尚书的意志,身份便显得格外特殊。
此人身材瘦小干枯,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袍,一双眼睛却异常活络,滴溜溜转动间透着十足的精明与毫不掩饰的算计。
他一到虞衡司,便摆出一副钦差大臣莅临视察的倨傲架势,开门见山地要求调阅虞衡司所有与西苑工程相关的往来文书、原始账目、采买契约、各部批文底稿,其姿态与其说是协作监理,不如说是带着预设的不信任感,前来进行一场彻底的审查与清算。
林澈心中对此早有预料,只是暗自冷笑,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反而表现出极大的耐心与配合。
他索性下令,让司内书吏将钱主事所需的一切卷宗档案,无论巨细,全部对其开放,任由其翻阅查证。
而他自己,则借此机会,巧妙地从繁琐的账目核对中抽身出来,将主要精力重新投入到督促西苑工程的实际现场进度、协调各方物料调度以及处理匠作监反馈的技术难题等更为核心的事务上去,避免与这位“监军”在文书细节上做无谓的纠缠。
在此期间,郑友德的表现颇为耐人寻味。
他有几次看似无意地蹭到林澈值房门口,脚步踟蹰,嘴唇嗫嚅,似乎想说什么,眼神里混杂着打探、忧虑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尴尬。
但每每与林澈平静的目光一接触,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摇着头,步履蹒跚地走开,仿佛对眼前这复杂局面既无力干预,又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而那位告病的赵主事,则继续稳坐家中,称病不出,仿佛虞衡司衙门内发生的一切风波、一切人事变迁,都已与他这个“病人”彻底无关,其置身事外的姿态,做得比郑友德更为彻底和决绝。
唯有那位平日里仿佛永远置身事外、只与墨锭为伴的孙主事,在某日午后,阳光斜照进廊下之时,悄无声息地踱步走进了林澈的值房。
他依旧是一副沉默寡言的
;样子,浑浊的眼睛半眯着,将两本纸页明显泛黄、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的厚厚旧账册,默不作声地放在林澈的公案一角,然后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痰音嘶哑的嗓子,含糊不清地低声说了句:
“这是成化十六年至十八年间,修缮西苑旧园部分景致的工料详细旧档,里面有些零碎东西……大人眼下,或许用得着。”
说完,也不等林澈起身道谢,便又如同来时一样,背着手,佝偻着愈发显得单薄的身子,一路低低咳嗽着,慢慢悠悠地踱了出去,身影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林澈心中一动,拿起那两本沉甸甸的旧账册,入手便能感受到岁月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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