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748章 露从今夜白(第2页)

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爹死了,娘也死了,都死了。他亲眼看着他爹被人抬回来,一块门板上,身上盖着一张破席子,席子底下伸出一只青紫色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他娘扑上去哭,哭得背过气去,后来也不行了,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其实梁作斌知道,他娘是被穷死的,被苦死的,被这个吃人的世道活活逼死的。

他没有哭。

从爹娘死后,他就没哭过。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哭了,可脸上是干的,眼睛也是干的,好像他身体里的水分也随着爹娘一起走了,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他就蹲在城墙根底下,蹲了一天,又蹲了一天。旁边的乞丐老刘头给了他半块窝头,硬得像石头,他啃了,啃得牙床子都磨破了。老刘头跟他说,小子,你跟我干吧,去前门大街要饭,一天也能要个三瓜两枣的。他没应。老刘头又说,要不你去东安市场给人扛包,你虽然瘦,但长开了就能长力气。他还是没应。

他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不能要饭,不能扛包,梁家的人不能干那个。

可梁家的人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他爹留下的那间屋子,被房东收了回去,连带着他爹留下的一口破箱子,箱子里有一件棉袄,一双新布鞋,还有一把锈了的剃头刀。房东把那把剃头刀扔了出来,说这破玩意儿不值一文。梁作斌把那把刀捡起来,揣在怀里,没吭声。

那是他爹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梁作斌蹲在城墙根底下,风从城墙那头翻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有狼在叫。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就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灰,压在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不是要睡着的那种模糊,而是身体在告诉他,你再不吃东西,你就跟你爹娘一样了。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可他心里头反而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死就死吧,死了就能见到爹娘了,说不定还能见着爷爷,爷爷当年可是八里桥的英雄,打洋鬼子的时候一条胳膊被炮仗炸飞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梁作斌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普通人的脚步声。普通人的脚步声是散的,是乱的,可这个脚步声是整的,是稳的,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每一步的轻重都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梁作斌学过两年把式,虽然学得不精,但耳朵是练过的,他一听就知道,来的是个练家子,而且功夫不低。

他睁开眼睛,逆着光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那人穿着一件黑布棉袍,外面套着一件灰鼠皮的坎肩,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檐下面是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下巴上留着一把山羊胡子,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好像脚底下不是坑坑洼洼的泥地,而是铺了红毯的大堂。

梁作斌认出这个人来了。

鹰爪王陈师傅,陈远山。整个北平城谁不知道这个名字?前门大街说书的张瞎子,三天两头就要说一回陈师傅的故事——什么单掌劈石,什么空手夺白刃,什么一脚踢翻了东交民巷的三个洋人大兵。梁作斌没见过陈师傅出手,但他见过陈师傅练功,每天早上天不亮,陈师傅就在城墙根这块空地上练鹰爪功,那双手简直不像是人手,抓石头像抓豆腐,一爪下去,青砖上就是一个窟窿。

梁作斌蹲在城墙根底下,看着陈师傅走近,看着他手里提着一把油纸伞,伞尖上还挂着一个小包袱。陈师傅刚练完功,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呼吸却平稳得很,像是刚才那一套拳脚不过是他打了个哈欠。

陈师傅走到梁作斌跟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顿。

只是一个呼吸的停顿,连半秒钟都不到,可梁作斌感觉到了。他感觉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在他面前停住了,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上,那道目光是热的,像冬天的炭火盆,不灼人,却让人想要靠近。

梁作斌抬起头来。

这是陈师傅第一次正眼看他。他也第一次正眼看到了陈师傅的脸。那张脸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凶,浓眉下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两口古井。可就是这双看起来有点凶的眼睛,在看清楚梁作斌的样子之后,忽然就变了。

那种变化很难形容。像是春天的风吹过结了冰的河面,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底下流动的水。

梁作斌看到那双眼睛里的那一刻,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碎掉了。

他哭了。

没有声音的那种哭。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从那双干涸了好多天的眼眶里汹涌而出,顺着颧骨往下淌,淌过那些棱角分明的骨头,淌过干裂的嘴唇,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在尘土里砸出小小的坑。

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陈师傅蹲了下来。

陈师傅蹲下来的动作不快不慢,膝盖弯下去的角度恰到好处,像是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他把油纸伞靠在墙根上,把小包袱放在地上,然后伸出两只手,轻轻地按在梁作斌的肩膀上。

那两只手大得出奇,骨节突出,青筋虬结,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子。可就是这么一双看起来像是铁打的手,落在梁作斌肩上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羽毛。

“孩子,”陈师傅的声音不高不低,沉稳得像钟声,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觉得踏实的质感,“你爹妈呢?”

梁作斌张了张嘴,想说,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不出来。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整个人抖得像是筛糠。

陈师傅没有催他,就那么蹲着,两只手轻轻按在他肩上,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梁作斌终于从那堵住的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都……死了。”

陈师傅的眼睛暗了一下,像是古井上蒙了一层雾。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了,生怕捏疼了这个瘦得像纸片一样的孩子。

“没别的亲人了?”陈师傅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跟一只受了惊的猫说话。

梁作斌使劲摇了摇头,摇得眼泪四散飞溅。

“没了,”他说,这次声音大了那么一点点,可还是沙哑得不像话,“都死了。”

他说“都”这个字的时候,把嘴唇咬得白。爹,娘,爷爷,奶奶,大伯,三叔……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个一个地从他身边拿走了。他今年才十一岁,可他已经参加了七场葬礼。

陈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在沉默的那几秒钟里,风从城墙那头翻过来,呜呜地响,吹起了陈师傅棉袍的下摆,露出了里面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面上沾着泥。梁作斌抽泣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得不像话。

陈师傅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是那种老式的白棉布帕子,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都洗得白了,但干干净净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他把帕子递到梁作斌面前,梁作斌没接,他就自己动手,轻轻地在梁作斌脸上擦了起来。

梁作斌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自从爹娘死后,他就是一根野草,被风吹,被人踩,被狗咬,谁都可以欺负他,谁都可以朝他吐口水。没有人停下来看过他一眼,更没有人给他擦过脸。

陈师傅的动作很轻,从额头擦到颧骨,从颧骨擦到下巴,把那些眼泪和鼻涕一点一点地擦干净了。他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可擦在脸上的触感却温暖得出奇。

请关闭浏览器阅读模式后查看本章节,否则将出现无法翻页或章节内容丢失等现象。

热门小说推荐
重返1988

重返1988

本书曾用名重返1988重返1989亿万富翁功成名就的陆峰意外回到了1990,看着可爱的女儿有些发懵,更懵的是,这个漂亮老婆是怎么回事儿?重活一回,赚钱什么的不要太简单,他不仅要登上财富的巅...

(云之羽同人)云之羽,君与兮+番外

(云之羽同人)云之羽,君与兮+番外

小说简介云之羽,君与兮作者采露兮兮作品简介宫尚角兮颜妹妹,好久不见。宫子羽阿姐你可有喜欢的人。雪重子阿颜你喜欢雪宫吗?月公子阿颜我可以提一个小条件吗?花公子阿颜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上官浅姐姐跟我回孤山派吧。云为杉阿颜我想和你一起去看世间的景色你愿意陪我吗?第1章云之羽(原创女主苏兮颜微万人迷,不喜勿喷。第一次写。...

喵喵Omega!暴戾大佬心上宠

喵喵Omega!暴戾大佬心上宠

双强万人迷甜宠豪门星际架空abo身娇体软漂亮猫猫占有欲超强真香大佬珈奈,s级珍贵Omega,帝国第一美人。半返祖血统的他天生一对毛绒猫耳,引得全星际痴迷疯狂。却遭竹马强迫,狼狈躲逃失足掉崖。再睁眼。自己被帝国殿下拎着脑袋成了一只喵喵喵?等等!不是传说殿下心狠手辣残暴冷血吗?眼前这一手逗猫棒一手猫薄荷手法娴熟摸猫猫的男人是什麽情况!郗璟渊厌恶弱小的东西。养猫?不可能!马上送走!後来,凶巴巴大佬化身温柔铲屎官,手不离猫,疯狂贴贴。送走?做梦!他看谁敢碰!直到有一天,猫丢了。郗璟渊当场疯了!...

每日热搜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