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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湘北的荒岭上风声鹤唳。
李三一把抹去额头的汗珠,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蜿蜒的山道。远处的火光已经渐渐被山峦吞没,追兵的喧嚣声也终于消散在夜风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口那道被刀锋划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已经干涸了,和衣服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皮肉。
“三儿,还能走吗?”
大师兄李云飞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低沉而急促。李云飞身形高大,肩宽背阔,一双虎目在夜色中依然锐利如鹰。他一只手搀着一个人——王金湖,这个被他们五花大绑的家伙此刻耷拉着脑袋,脚步踉跄,是被吓得腿软,也有可能是被李三在路上那一拳打懵了还没缓过劲来。
“能走。”李三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
他身后跟着韩璐。韩璐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皮带,显得整个人利落干脆。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皙,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老练。她手上还沾着血,不是她自己的,是方才突围时从敌人脖子上抹下来的。
“大师兄,前面有个林子,进去歇一歇吧。”韩璐压低声音说道。
李云飞抬眼望了望,点点头“走。”
四个人钻进林子,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了下来。李云飞把王金湖往树根上一搡,那家伙后背撞在粗糙的树皮上,疼得“嘶”了一声,但嘴被破布堵着,只能出含混的呜呜声。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王金湖那张肥白的脸上。他四十来岁,保养得不错,此刻却狼狈至极,头散了,衣服也撕破了好几处,一双小眼睛惊恐地四下乱转,活像一只被猫按住的老鼠。
李三靠着另一棵树坐下来,解开水囊灌了几大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他把水囊递给韩璐,韩璐接过,仰头喝了两口,然后撕下一截衣袖,开始包扎自己左臂上的一道伤痕。那伤痕不深,是突围时被流弹擦过去的,皮肉翻开着,血珠子不断地往外渗。
“让我来。”李三看见了,撑着身子挪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布条,小心翼翼地给她缠上。他的手指粗糙,动作却很轻,生怕弄疼了她。
韩璐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他。月光下,李三的脸棱角分明,眉毛浓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和温柔。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但很快就收住了。
李云飞在一旁看着,咳嗽了一声,李三的手顿了顿,耳根微微红,但手上没停,把布条系好才松开。
“王金湖这狗日的,可真沉。”李云飞蹲下来,目光冷冷地落在王金湖身上。他伸手把王金湖嘴里的破布扯了出来。
王金湖立刻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带着哭腔哀求“几位好汉,几位大爷,你们要多少钱我都给,我都给!我家里还有——”“闭嘴。”李云飞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一样切断了王金湖的话。他伸手拍了拍王金湖的脸颊,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意味,“王金湖,你给日本人当了几年狗了?”
王金湖浑身一抖,肥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我没有,我不是……你们误会了……”
“误会?”李三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那把匕,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用刀尖挑起王金湖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来,“湘北商会会长王金湖,暗地里给鬼子送粮送药,还帮鬼子指认了咱们三个联络站。你这颗脑袋,值不值钱?”
王金湖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咯咯作响,一股尿骚味突然弥漫开来——他竟然吓尿了。
李三嫌恶地皱了皱眉,把匕收回来,在鞋底上蹭了蹭。
韩璐始终没有说话,她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听远处的动静。她的耳朵微微动着,这是她多年来练就的本事——在枪林弹雨中分辨出哪些声音是危险的,哪些是安全的。
突然,她的眼睛睁开了。
“有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笃定。
李云飞和李三同时警觉起来。李云飞一把按住王金湖的嘴,李三则贴着树干站了起来,手里的匕反握着,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韩璐侧耳听了片刻,眉头微微舒展开“是陈师傅。”
话音刚落,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云飞,三儿,是你们吗?”
一个身影从树影中走了出来。来人六十来岁的年纪,身材精瘦,背微驼,但一双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脚踩一双黑布鞋,走起路来无声无息,像是踩在棉花上。最显眼的是他那双手——十根手指又长又粗,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极短,手掌上满是老茧,那是几十年如一日苦练鹰爪功留下的痕迹。
鹰爪王陈师傅。
“师父!”李云飞和李三几乎是同时喊出声来。
陈师傅快步走过来,目光在三个徒弟身上扫了一遍,看到韩璐手臂上的伤,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又看了看被绑在树上的王金湖,点了点头“人抓到了,好。”
“师父,您怎么来了?”李云飞问。
“我不放心。”陈师傅的声音沙哑而沉稳,“你们从县城突围的时候,我就在后面跟着。鬼子追了你们十里地,好在你们跑得快。”他顿了顿,看了韩璐一眼,“韩璐,你那个计策用得好,要不是你在后院放那把火,他们三个出不来。”
韩璐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陈师傅过奖了,雕虫小技。”
陈师傅摆了摆手,正要再说什么,突然整个人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鹰隼一般射向林子东面的方向。那里是一片矮灌木丛,月光下影影绰绰,看不出什么异常。但陈师傅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瞳孔收缩,像一只现了猎物的老鹰。
“怎么了,师父?”李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陈师傅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钉在那里,只有那双眼睛在缓缓移动,扫描着那片黑暗。
韩璐也察觉到了什么。她悄然站起身来,左手按在腰间的匕上,右手自然下垂,十指微微弯曲,随时可以出手。
寂静持续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陈师傅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那边有人。不是鬼子的追兵,是一个人。”
“一个人?”李云飞皱眉。
“一个人。”陈师傅重复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凝重,“从县城方向来的,跟了我们一路。轻功极好,脚步声比一片落叶还轻。要不是刚才他踩断了一根枯枝,连我也未必能现。”
李三和李云飞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陈师傅的耳朵是他们中最灵的,他说有人,那就一定有人。而且能跟了这么远才被陈师傅现,来人绝非等闲之辈。
陈师傅忽然向前走了两步,双手负在身后,朗声开口“朋友,跟了这么久,出来见个面吧。躲在暗处,不是江湖人该做的事。”
林子深处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身影从矮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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