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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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 露从今夜白(第1页)

长沙郊外的深秋,天气一天凉过一天……

周围的红叶打着旋儿落在梁府府邸的院子里。梁作斌蜷在太师椅上,身上裹着件狐裘,却还是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屋里烧着三个炭盆,红彤彤的炭火把屋子烤得像蒸笼,伺候他的丫鬟桃儿在一旁直冒汗,可梁作斌还是喊冷。

桃儿小心翼翼地把第三床棉被搭在他腿上,轻声说了句“爷,您都喝了一天了,要不……”

“滚。”梁作斌没抬头,声音不大,但那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阴恻恻的狠劲儿。

桃儿吓得一哆嗦,赶紧退了出去,带上门的时候手都在抖。她照顾梁作斌的饮食起居三年了,从没见他这个样子。前些日子报纸上登的那些东西,她也偷偷看了,什么“汉奸走狗”、“卖国求荣”之类的话,满篇都是。桃儿不识字,是隔壁厨子老周念给她听的。老周念完还啐了一口唾沫,骂了句“什么东西”,桃儿当时没吭声,但心里头觉得梁作斌其实没那么坏。

可这几天梁作斌像是变了个人,不骂人,不打人,就是喝酒,没日没夜地喝。喝完了睡,睡醒了又喝,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胡子拉碴的,往日那个风流倜傥的梁爷,如今像条丧家之犬。

梁作斌又灌了一口酒。是茅台,五十年的陈酿,一坛子能顶普通人家三年的嚼谷。他以前喝这酒的时候,总要细细地品,眯着眼睛说一声“好酒”,可现在他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嗓子眼里烧得慌,烧得他想哭。

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睡一觉了。

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嗡嗡嗡地响,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飞。那些字眼——“汉奸”、“叛徒”、“走狗”——像是烙铁一样烫在他太阳穴上,怎么都赶不走。他翻个身,那些字也跟着翻个身;他闭上眼睛,那些字就变得更亮,亮得他眼眶酸。

梁作斌把酒瓶往桌上一顿,出“咚”的一声闷响。他仰起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条蚯蚓。他盯着那条裂缝,盯着盯着,视线就模糊了。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老马拿来的那张报纸。

《新民报》第三版,头题就是他的名字——“梁作斌再出卖抗日志士,三名地下党员昨夜被捕”。他记得那三个名字,其中有一个才十九岁,还是个孩子。那个孩子被抓走的时候,瞪着一双眼睛看着他,那种眼神,梁作斌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恨,是那种比恨更让人难受的东西——是失望。

那个孩子的眼睛里写着你不是中国人吗?

梁作斌当时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窗帘只掀开了一条缝。他看着那个孩子被宪兵队押上车,看着他扭过头来,正好对上了那条缝里的光。就那么一瞬间,梁作斌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攥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后来让人给那个孩子的母亲送了一百块大洋,可钱被退了回来,连带着一句话“脏。”

梁作斌又灌了一口酒,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脏,”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是脏,我他妈浑身上下哪儿都脏。”

他把酒瓶举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瓶子里还剩下小半瓶。他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瓶壁上挂了一层,像是眼泪。

梁作斌开始脱衣服。

先是狐裘,甩在地上,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是绸缎长衫,他胡乱地扯开盘扣,扣子崩掉了一颗,骨碌碌滚到墙角去了。最后是里面的白绸衬衫,他解开扣子,把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他练了二十年鹰爪功,身上没有一块多余的肉,肌肉像是刀子刻出来的,胸肌结实得能当盾牌,腹肌一块一块的,在炭火的光里泛着古铜色的光。可这么一具好皮囊,现在却不住地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从骨子里往外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爷!”门外传来老马的声音,急急慌慌的,“您没事吧?”

“老子说了滚!”梁作斌一嗓子吼出去,声音大得屋顶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门外安静了。

梁作斌拿起酒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连灌了好几口。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流过下颌,流过喉结,沿着胸肌的沟壑往下淌,最后被裤腰吸住了。他打了个酒嗝,一股浓烈的酒气喷出来,熏得他自己都皱了皱眉。

他把酒瓶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椅子扶手,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站起来的瞬间,天旋地转,屋子像个陀螺一样围着他转了三圈,他伸手扶住桌角,才勉强稳住。

梁作斌踉踉跄跄地朝床走过去,走了三步,被地上的狐裘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低头骂了一句,一脚把狐裘踢开,继续往前走。

床就在三步之外,可对他来说像是隔着一条街。他好不容易走到床边,一头栽倒下去,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喘着气。

睡吧,他对自己说。睡过去就好了,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可是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眼睛瞪得溜圆。炭火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明一暗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他数羊,数到一千三百多只,脑子反而更清醒了。他又数心跳,咚咚咚咚的,快得像擂鼓,怎么都慢不下来。

梁作斌闭上眼睛,使劲闭,闭得眼角都皱出了纹路。他用拳头捶自己的脑袋,咚咚咚的,捶了三下,还是没用。

那些字又来了。

“汉奸!狗汉奸!”

“梁作斌不得好死!”

“他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梁作斌猛地睁开眼睛,眼眶通红,像只受伤的野兽。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滑进眼角,蜇得生疼。

他侧过身,蜷缩起来,把膝盖抱在胸前,像只虾米一样弓着背。这个姿势让他觉得安全了一点,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了那个还不知道什么叫“汉奸”的年纪。

意识开始模糊了。

像是有只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额头,一下,两下,三下,温柔得像小时候娘亲的手。梁作斌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眉头渐渐舒展开,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了一点。

他在坠入梦境。

先是黑暗,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然后黑暗中裂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束光,光里裹着雪,裹着风,裹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是北平。

冬天的北平,冷得不像话。

梁作斌站在城墙根底下,脚上穿着一双破布鞋,鞋头开了两个窟窿,十个脚趾头露在外面六个,冻得跟紫茄子似的,又紫又肿,脚趾甲都黑了。他身上穿着件单褂子,灰不溜秋的,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褂子上全是窟窿,大的窟窿能塞进一个拳头,小的窟窿密密麻麻的,像是被虫子咬过。风从那些窟窿里钻进去,像是无数把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他的肉。

他才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没有二两肉,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是两团火。

梁作斌蹲在城墙根底下,两只手交叉着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把整个人缩成最小的一团,想留住身体里最后一点热气。可那点热气像是抓不住的泥鳅,怎么都留不住,一点一点地从他的毛孔里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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