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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华只当绛尘为银匣的事而来,邋衣趿衫便跑出屋解释,未待开口便见钟二郎阴云遮面,不由遍体生寒又转回屋。钟二郎沉下脸随他迈进屋,一抬手将湛华推搡到床上,撩起衣摆往他屁股上拍打两巴掌,清脆击响扬彻屋里,白嫩皮肉顿时泛起淡薄红晕,好像枝上白桃刚刚养熟。湛华捂着屁股躲到床头,哭笑不得对钟二道:“人还在外头等着,你又闹什么!”他穿好衣服再出去,却见绛尘早已自行进了门,揣起双手手立于屋中,寒星似的眼眸好似冻结在眼框,目不转睛咄咄相视。这道士三番五次荒唐造次,惹得湛华颇生出怨忿,然而钟二毕竟刚吃下人家的鬼,他心里发虚底气不足,查言观色见得对方似要拉开架势,只得稳言软语先请绛尘坐下。道士呆板着面孔毫不反应,湛华斜眼才见沙发上满是钟二撒的饼干沫子,知道来人必是嫌弃自家腌囋,不禁两腮飞红平生尴尬,心中忿恼又添出几分,撇开眼睛望向别处。
这边厢钟二郎横眉怒目满脸狞悍,那边厢绛尘好似樽石人硬杵着不走,湛华左右为难不知如何应付,因想到对方丢的匣子还在这屋里,只得强挣出笑脸讪讪道:“道长前几日丢了东西,今天必是为它寻到这里,咱们便将匣子还给你,从此一干二净再无相犯。”他言罢便打开柜子捡出空匣子,二指拈起来递给绛尘,眼珠子一转忽而又笑道:“道长日后也该收好自己的东西,我见它非同寻常才拾回来,这其间兴许出了差子,也不知东西可有缺失。”这鬼言辞模糊极力撇清关系,绛尘愣一愣伸手接过银匣,两眼茫茫然如坠一团梦里,脑子空白一片晕晕浑浑几乎不知所至。原来这道士每一回见得湛华便添一样心念,这一次更在胸腔掀起惊涛骇浪,面目上虽摆出一派风平浪静,心中早驶过千军万马,耳边轰轰隆隆闹响不息,哪里还顾得计较银匣子。只是湛华的言语他还听得清楚,连忙垂下双目强作淡然:“鬼最善于花言巧语,混淆黑白欺瞒世人,口含蜜糖蜜心存蛇蝎,不知害得多少家破人亡。”他朝着旁边轻扫一眼,目光飘摇着扫在湛华面上,眺起眼睛只当瞧不见钟二,调转话锋又含笑道:“只是咱们也算老相识,我自然愿意相信你,况且匣里的魂魄原本无关要紧,难得你一直细心替我收着,倒应该想方设法好好答谢。”
绛尘扭动着面肌强做一付和蔼可亲,绷紧的笑容直将对方唬得毛股悚然,湛华瞅一眼钟二连忙道:“那大可免了,咱们本不同路,日后还是少走动为好。”他又装模作样指着着时钟面露难色道:“这时候已不早,我们刚起床还未吃午饭,也不好留你共用粗茶淡饭……”主人逐客令已下,来客却仍不已为意,绛尘不但毫无离退欲意,反倒更往湛华身前凑一步,抿起薄唇轻声道:“你说要吃饭,我倒想起附近有家好馆子,大师傅会做西洋点心,人都道滋味一绝,我听了也觉得有趣,只是独自去吃实在没意思,你若乐意不如陪我同往,也算咱们彼此从今冰释前嫌、尽褪干戈。”这言语越发添出些热络,他两个一来二去似有几分勾搭意思,钟二郎立在一旁巴巴听着,直恨得口歪眼斜牙根发痒,几乎不曾冲进厨房操一把菜刀将这道士剁得稀烂,然而他心中一动终于没动弹,暗道绛尘如此不知趣,纵是千刀万剐也不足弥恨,于是抢在湛华之前喜笑颜开道:“既是有人爱请,哪有不去的道理,咱们家里穷,几天几夜没米煮饭,正等着有善人来施舍。”言罢忙唤着湛华洗脸换衣服,自己在睡衣外面罩一袭棉外套,眉开眼笑问绛尘可是揣足了银两。
湛华知道钟二的心思,强抑笑意打点收拾,换上钟二给的滚兔毛外衣,穿一双油光锃亮漆黑长皮靴,钟二郎也特特抹一脑袋桂花香头油,立在镜前比划一番,自认美得能做新郎官,手舞足蹈将绛尘推搡出大门。这三个上了大街形态奇异好像马戏团进城,各怀鬼胎拦车坐进去,司机瞅着绛尘的土黄道袍正欲称“稀奇”,一转脸又被钟二郎满头油香熏得猛打个喷嚏,斜眼见湛华勉强还算人样子,只是一身打扮似要去沿街拦客人。汽车风驰电掣驶至目的,穿过闹市闯入幽静,绛尘推举的馆子匿于一条小巷里,餐厅建作一栋灰色的小楼,两旁栽植着低矮梧桐树,苍枝枯丫伸展天上,乍一瞧仿佛闹市里辟出人间净土。一行人走进餐馆由着侍应引至桌前,走近厅堂便闻着一股沁人甜香,三三两两的客人围坐桌前吃午茶,神情惬意姿容欣然,钟二郎才知这地方不过卖些糖水洋果子,并无他平日衷意的肥鸡大鸭子,高昂兴致立时垮下一半,面上却仍露出一付欢快样子,眼明手快抢过侍应送上的菜单,拣着顶贵的点了满满一桌子,一边埋怨蛋糕饼子不顶饥,一边指着绛尘吩咐道:“这位道是出家人,修行得道避五谷,单给他倒碗生水便可以。”
掏钱的绛尘倒不与他计较,坐在一旁好似老僧入定,只是心潮汹涌无人能知,一双眼睛直勾勾望向湛华,如火如腻如胶如箭,似要透过皮肉观心见骨。钟二郎手舞足蹈更加欢畅,侍应鱼贯而至摆上餐点,他伸手抓一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倒也尝出香甜,因嫌刀叉不顺手,大呼小叫唤着侍应拿一双筷子,一只脚丫子踩上缎面坐椅,两手捧着奶茶罐子“咕嘟嘟”几口喝得见底,狼吞虎咽仿佛饿死鬼鬼托生,周围驻客只当瞧着狗熊跑出动物园,侧目观看窃窃笑语,钟二郎见状更添出几分表演劲头,张牙舞爪欢欣雀跃,挥情尽兴丢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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