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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囡长抒一口气迈步朝前走,暖黄的灯光在地面拉出斜长的影子,角落里藏着照不透亮的晕暗,拥抱成团蠢蠢欲动。她隐隐感觉似乎有人跟随着自己,脚步轻而柔缓亦步亦趋,好像一条影子拖在身后,光影交揉晃晃荡荡。郑囡忍不住朝后瞟一眼,尚未瞧清如何便又连忙转回脸,胸前“砰砰”乱跳振荡得厉害,自头皮涌出一股僵麻,从发稍一直渗透至脚底。她硬着头皮再要抬腿向前走,忽然感觉肩膀似是被人轻轻拍一把,正要张嘴惊呼出声,声控电灯猛然熄灭,眼前顿时遮上浓重的黑暗,好像大团墨汁抹在面前晕染不开,身后的影子似与自己贴靠更近,森森冰冷透入肌理。郑囡连忙狠狠迈下步子,电灯出了故障迟迟不愿明亮,她家居于搂上尚有一段高度,穿着高跟鞋实在难以行步,万般无奈只得退出楼洞,打算拨打手机央母亲送手电下楼,刚走出几步忽觉脚下一软,兴许不留神踩到低洼里,身子歪斜几乎跌倒在地,哪知黑暗中伸出一双手轻轻托住她,扶稳肩膀将她送出坑洼。
她心中瞬时涌上一股惊愕,惶恐中掺杂着一丝奇异感情,影影绰绰沉浮不定,被夜晚的沉默默默遮掩住,郑囡再要迈步朝前走,忽然听着黑暗深处有人轻声道:“女施主慢一步,这地方漆黑阴暗恐有鬼魂作祟,你平日行路还当万般小心。”这声音冷冰冰刚说出口,楼洞的电灯“啪”一声又被燃起,郑囡心惊胆战连忙趁着明亮寻声望去,定睛却见自己身旁候了一个黄袍道士,目无斜视肃然而立,仿佛绝地枯草遗世独立,更远处另站了一对男人,匿于暗处甚不分明。她大吃一惊不禁倒退一步,原来自从绛尘看见此人身后有鬼追随,便如百爪挠心无以释望,委派手下的道士尾随于后,千方百计寻得郑囡住处,一时大发慈悲心生侧忍,誓要捉拿鬼怪救人水火。这人平日仍不免挂念湛华,忍不住隔三岔五跑到钟二郎家里厮混勾搭,头脑昏迷舌头发木,不知不觉便将此事全盘说出,钟二郎守在一边听得清楚,埋头冷笑噤声不语,及至绛尘打点行装赶去捉鬼,他也尾随身后欣然前往,湛华生怕这二人言语不合大打出手,作好作歹一同跟随。
钟二郎见绛尘起先并无动作,便也候在远处冷眼旁观,这道士救人之前必先作一番教化,对着郑囡宛作婆心苦口:“施主许是平日行事无常结下憎怨,如今被鬼魂烦扰却毫不自知,日后还当好自为之,瞻前顾后扪心自问,广结善缘积攒福寿。”郑囡怔怔听着他说话,多半并没注进耳朵里,只是瞧见这道士便气不打一处,弯起眼睛抿嘴笑道:“道长不老实守在道观里,三更半夜跑到这里做什么?口口声声说我惹上鬼,仔细瞧瞧这里哪有一个鬼影子,纵使这路上果真有鬼,老娘身正影端又有何畏惧,横竖不是蒙起面孔拿刀抢钱的,也比那些信口开河欺世盗名的神棍强。”这姑娘指桑骂槐口无遮掩,唇舌若剑自有一派泼辣修为,绛尘被咽得言语不能,只道世人庸碌愚蠢无可救药,气急败坏拂袖离开。
钟二郎为着鬼魂原本准备要与道士混战一场,不曾想对方单听得姑娘一句话便怒不可遏败退下阵,失望之语尽兴耻笑,百般无聊带着湛华兜个圈子绕回家去。郑囡瞧着这三个从视线中隐去,趁着光亮忙奔至楼上,开门迈进家门长呼一口气,探头见母亲坐在客厅看电视,连忙一言不发晃进自己房间里。她关上门换下鞋子,转到镜前端详自己浓妆晕卸的面孔,忽瞧见眼睑周围斜出几道纹,竟比路上撞鬼更惊恐白倍。桌上的电话忽然又响闹起来,郑囡以为是刚才约见的情人跟她道晚安,连忙伸手接下电话,朝着话筒正欲行一套软语温存,却听道对面传来沉闷的喘息,依稀还是昨晚上的诡异情形。她细细听着对方透过话筒吐呐呼吸,蕴足底气高声吆喝:“操你妈的下三烂,藏头露尾跟你姑奶奶使绊子,剁了你鸡巴还嫌心慈手软了!”原来这打电话作乱的便是郑囡的前男友,不甘被受辱图谋报复,行这下作伎俩妄要惊吓于她,哪知又被对方一眼识破。郑囡沉心静气将话筒轻轻扣下去,她母亲这时悄悄推门进来问:“我听到你屋里吵,出了什么事?”郑囡抿嘴含笑摇摇头,母亲晃荡着眼睛淡淡说:“你平日里碗闹归玩闹,总该有个限度,我每天等着你回家,不知心里有多担忧。既怕你惹祸上身,也惟恐你小孩性子遭人算计。”郑囡想一想低声安慰道:“怕什么,我自小便是横行独立,有哪个胡乱敢造次。”
此言着实是不假,这世上总有几个一无所有了无牵挂,郑囡便如此得过一日且一日,每天荒唐尽兴自由自在。她近来与勾搭上的男人纠缠火热,日日甜言蜜语蜜里调油,生日这天果然收到价值不菲小皮包,高高兴兴瞧了半晌便随手搁到桌面上。原来世上何样东西都只是其次,这姑娘也不过惟恐自己空虚寂寞,郑囡见对方行事还算得豪爽,兴致勃勃邀约去餐厅喝茶,两人坐在昏暗角落眉目传情,桌上烛光随风舞动,更称得她巧笑倩兮顾盼生情,男人自以为时机成熟,瞟着眼脉脉摸到她腿上,撩开裙子伸进双手,郑囡顿时勃然大怒,飞起一脚踹到他裆间。
她惟恐不解气,端起滚烫的奶茶对着男人当顶浇下,怒气冲冲狠啐一口,脚不沾地迈出餐厅。这一时天色又及昏暗,夜晚的灯火相拥明亮,郑囡昂首挺胸大步走在街道上,绚烂霓光撒落满身,迎面走过一家三口人,手拉着手欢声笑语,她莫名其妙眼框发烫,脸上默默划出晶亮的道子,瞬时被寒风刮干了,只在面颊留下冰凉的刺痛。郑囡惟恐哭花了妆,停下步子从包里掏粉盒,摸索半天都不曾抓出来,只得任由新的泪水染到脸上,身后似乎有人悄悄挨近她,伸出双手轻轻拍拂,温柔和蔼宛如安抚,她肩膀一颤缓缓回过头,忽见路边窜过一个人,束发带冠穿着黄道袍,赫然正是那日寻上自家的道士,怒目威视扬声喝道:“大胆妖孽,还敢再作纠缠!”,抬手扬起一道符欲朝郑囡身后撒去,姑娘见这情形连忙大惊失色脱口而出道:“你别害我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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