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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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余波(第1页)

韩科的尸体是第二天一早被现的。

现的人不是保卫科,是一个去后山捡废铁的后勤工。他从仓库侧面那扇被踹变形的通风口钻进去,手电筒一照,连滚带爬地冲出厂区报了警。派出所来的人还是刘国栋。他蹲在仓库门口抽了半根烟才进去,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让随行的民警把现场封了。

唐震在保卫科值班室接到通知的时候,老周正端着搪瓷缸喝茶。电话铃响,老周接起来听了两句,搪瓷缸搁在桌上,没端稳,搪瓷缸翻了个身,老荫茶洒了一桌子。他挂了电话,看着唐震,说韩副厂长死了,在后山仓库,让保卫科的人过去配合封锁现场。

唐震站起来往外走。老周在背后叫住他“小唐,你昨晚在哪?”

“宿舍睡觉。”唐震没回头。

老周沉默了两秒,没再追问。但唐震知道,这只老泥鳅心里已经在盘算时间线了——韩科约他十点去后山的事,老周是知道的。不过那天韩科约的是晚上十点,自己九点半就到了后山,这事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而且从五车间那晚之后,唐震已经有好几天没在厂里值夜班了,没人留意他昨晚在不在宿舍。张姐的线索已经彻底断了,韩科的尸体被现之后,他手里最大的底牌就是那份试药者清单,以及那四板d-7批号的药片。这些证据已经在今天上午移交给了药剂科——孟建国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但这次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那份清单上的编号从oo1排到o56,每一个都是他在日常检测报告里见过的批号。

唐震在现场帮忙拉了警戒线。他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民警在那扇被他昨晚用肩膀撞开的侧门前拍照取证。他听见刘国栋在仓库里跟法医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漏出来几个词——死者身份、致命伤、现场遗留物。那个通风口是韩科昨晚逃跑时撞开的,那扇正门是张玄灵用雷符轰开的。这些痕迹现在都被贴上了编号牌,被相机一张张拍下来,装进证物袋。他站在警戒线外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忽然,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哭喊划破了厂区的宁静。

家属来了。

韩科的妻子是被厂里派去的人从家里接来的,一下车就看见后山仓库外面拉满了警戒线,整个人一下子就软了。她踉踉跄跄地扑向警戒线,被两个女民警拦住。她抓着民警的袖子,双腿往下坠,嘴张开却叫不出声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过了好几秒,那声音才挤出来——不是骂,不是哭,是反反复复地问“他人呢?人呢?人怎么就这样没了……”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瘫坐在地上,手指在地上胡乱抓着,好像要抓住点什么。那声音很冲,瞬间便惊动了仓库里的法医和做笔录的民警,刘国栋皱着眉朝门口看了一眼,示意手下多加两个人维持秩序。周围几个工人远远地站着,有的别过头去,有的小声议论,但没有一个人上前。

唐震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的脸,看着她抓在泥土里的手指。韩科的妻子大概五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呢子上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个普通的家属。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办公室里把转正名额当糖块、把后山陷阱当棋盘时说的那些话,不知道他签字的那份采购单背后排着从oo1到o56的编号。她只知道自己男人在厂里当了半辈子副厂长,忽然就没了。她的悲痛是真实的。她和韩科之间是真实的夫妻,有家、有孩子、有一辈子的记忆。而唐震在想如果张姐的老公在场,如果刘国庆的家属也在场,那些人的哭声是不是也和这个女人一模一样。这份真实让唐震站在原地,把目光移向警戒线内——地上还有昨晚被雨水冲淡的黑血,那是韩科的。

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唐震回头——林明嗣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深灰色中山装,领口一丝不苟,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面孔很生,一看就不是厂里的人。

“唐先生,昨晚的事,你一定很难过吧。”林明嗣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慰问一个受了轻伤的下属,“可惜了。韩副厂长在林先生手下做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差错。这对他来说也是个意外。”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唐震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像在表达慰问,更像在确认什么。他看着唐震脸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蹭伤,又看了看唐震揣在裤兜里的右拳。裤兜边缘微微鼓起,不是拳头的形状——是绷带的形状。

“你手上缠着绷带,是昨晚受的伤?”他顿了顿,“还是那天巡视时从楼梯上摔的?”

“五车间摔的。”唐震说。

林明嗣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转身上了办公楼前的轿车,关车门之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旁边的人说了句话,然后转头看向唐震,语气依然客气“韩副厂长的追悼会定在明天下午。我们都应该去。”

唐震没有回答。轿车驶出厂门,尾灯在晨雾里拉出两道模糊的红光。林明嗣透过后视镜,看着唐震站在水泥路上的身影越来越小,忽然对副驾驶的人说了一句话。副驾驶的人侧过头“你怀疑他?”林明嗣没有回答,只是把视线从后视镜上移开,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老周从值班室出来,走到唐震旁边。他的目光顺着唐震的视线看向那辆已经驶远的轿车,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那人刚才拍你肩膀的时候,我看你那只揣在兜里的手——攥得跟铁块似的。”

唐震没接话。他知道韩科的追悼会不是去献花的。后天才是他真正的考验——林明嗣会在现场安排人手,随时准备盯住所有可能暴露的线索。而他要做的,是在林明嗣的眼皮底下,把那份试药者名单和d-7药片的数据塞进公安的视线里。

入夜,唐震回到孙厚德家。院里没人,只有厨房里热着一盏煤油灯。孙厚德把饭菜温在灶台上,一碗毛豆、一碟泡萝卜、半盆米饭,还有一小壶老荫茶——人已经回屋睡了。唐震把饭菜端进小屋,看见桌上多了几样东西一张丰都溶洞的旧地图,一把劈柴的短斧,还有用碎布包好的四板药片、几副破损的傩面,以及那个被他带回来的旧铜灯。张玄灵坐在条凳上低着头,正用指腹把被潮气黏住的雷符一张张重新理顺。他把补好的符叠齐揣进怀里,站起来拎了拎布袋。

“去多久。”唐震问。

“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张玄灵把干辣椒从嘴里拽出来,“你在这头,抽空去趟北温泉。那边有个疗养院,最近不太平——住的不是老干部就是厂里的退休工人。”他停了停,“看门的老头姓方。你去了就说是老张让来的。”

“那面墙每天晚上都渗水,水里带血丝,擦干净第二天又渗。疗养院的人以为是管道老化,贫道看不是。”他把半截干辣椒搁在桌上,看着唐震,“要是一般的管道破裂,渗水不该只在半夜。那堵墙后面一定有东西——是煞气,还是别的什么,你去看了再说。”

唐震点了点头。

“这盏铜灯,”张玄灵把桌上那盏旧铜灯提起来放在他面前,“是从丰都溶洞里带出来的——少说有两千年。灯铭上有层极细的绿锈,刮开后是三道古篆,笔法跟那晚困住你的那些傩面内侧符文一模一样。”他把灯转了半圈,内侧几个极小的刻痕在煤油灯下泛出暗沉的光,“这边最后一笔收锋往下沉,不是巫诀,是祭器。这灯以前不是点油,是点巫火。能撑着它的,只能是纯正的巫血。”

他把灯盏放回原处“贫道去那些面具被摘下来的地方看看——既然是你从那丫头手里接过来的,你就先保管。”

唐震抬头看着老道。张玄灵没有等他回答,拎起布袋往门口走,走到槛边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姓林的——是冲你来的。”他把干辣椒叼回嘴里,“下回对上他,可就没韩科这种货色给你打头阵了。”

唐震没有说话。他听见院门合上的声响,拉过条凳在桌边坐下。把右臂绷带拆开,用热水把伤口边缘的血痂和旧药渣擦干净,老姜捣成泥敷在牙印上,雄黄酒蘸着新绷带一圈一圈缠回去。绷带缠紧之后他把袖口放下来,遮得严严实实。锁骨旁边那片鳞——他在铜灯的倒影里看见了——没有褪。它们稳稳地嵌在皮肤底下,像是已经在那儿长了很多年。他伸手把铜灯拉近,指腹贴着灯铭上那道收锋往下沉的古篆轻轻推了一遍。那道笔画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与掌心那块青铜印记的弧度刚好吻合。他把灯放回桌上,站起来,将劈柴短斧拿到手边试了试分量,搁在门口。明天是韩科的追悼会。后天他要带着这盏灯,去北温泉看看那堵渗血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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