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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老大的名字叫钟贵,宜昌人,跑川江跑了三十年。他的药材船泊在丰都码头最外侧的泊位上,一船川贝母和黄连用绿帆布裹得严严实实,像一捆捆码好的青砖。唐震和张玄灵沿着石阶下来的时候,钟贵正蹲在船舷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江风里一明一暗。
“两位,再不来我就要开船了。”钟贵把烟蒂弹进江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天气,晚一个时辰水都要降一寸。”
张玄灵上船之前在跳板上站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鹿鸣寺的方向。那寺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比天色更深的轮廓,像山脊上长出来的一块骨头。唐震提着他那包法器匣子站在旁边,等他。
“怎么了。”
“没什么。”张玄灵说,“只是觉得这地方不会再来第二次。”
这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不是感叹,是判断。像他以前说“这符只能烧一次”那种语气。
唐震想说点什么,没找到合适的话。他先把那包法器匣子递上船,然后自己跨过船舷。张玄灵跟在后面,跳板在他脚下微微颤了一下。
唐震注意到他上船时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沉。不是伤——打完仓库那一场之后他在棚屋里缓了一夜,手臂上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是一种更深的东西。身体知道可以松下来了,才敢让你看见它有多累。
钟贵把他的后舱让给了张玄灵,自己和唐震在前舱凑合。后舱其实就是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间,刚好放一张铺。钟贵说跑船的人不讲究这个,让老道士睡里头,他跟唐震在前头窝一宿就是。
机动木船的柴油机开始突突响的时候,岸上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变少。那声音沉闷而有规律,像一颗很大的心脏在水下跳动。
唐震在船舷边站了很久。
江水是黑的。不是夜里看不到才黑,是那种即便有月光也透不下去的黑。他在部队的时候见过各种水域——湄公河雨季的浑黄,北部湾的深蓝,边境溪流的清透。但这江水不同。它像是太深了,深到连光都吞得下。
江风裹着一股腥味。不是鱼的腥,是一种更古老的、像湿泥巴混着铁锈的味道。唐震知道那是江底翻上来的味道——每年枯水季水位下降的时候,江水会把往年埋在淤泥里的东西翻出来。
丰都的灯光在船尾方向越来越远。那些建在半山腰的房子、崖壁上凿出来的栈道、鹿鸣寺的轮廓,都在后退。像一座岛屿正在退潮时慢慢露出水面。
“你还不睡。”
张玄灵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他从后舱出来,披着钟贵那件旧棉袄。棉袄太大了,袖子卷了两道,领口垮垮地搭在他肩上。他走到船舷边,和唐震并肩站着。
“在想陈驼子。”唐震说。
陈驼子死在仓库门口。那道煞气柱贯穿他胸腔的时候,他离唐震只有几步远。他闯进来之前一定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他在码头呆了四十年,不会看不出来仓库里不对劲。但他还是踹开了那扇门。
“他不是第一个。”张玄灵说。
“我知道。”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唐震没有接话。江风吹过来,把他夹克领子翻了起来。他右手放在船舷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生锈的铁管。那声音被柴油机盖过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烟壳纸,在船舷上借着船舱里漏出来的昏黄灯光展开。一道弧线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弧线末端往上挑了小半笔。她在码头找了一个孩子,用十块钱和一句话把这个符号送到他手里。她不会写现代文字,但她知道他手上的绷带还没拆。
“张玄灵。”
“嗯。”
“她为什么不在码头等我。”
张玄灵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从棉袄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船舷上。那上面有他写符时磨出来的薄茧,还有仓库里烧雷符留下的一点焦痕。
“她等了四十年。不差这几天。”他说,“但她在码头找孩子送信,说明她不方便露面。丰都码头有林明嗣的人。”
唐震把烟壳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他想起慧明被害的那天晚上,陈驼子在寮房里哭得喘不过气。想起汪副所长在仓库里说“对不住”的时候没敢看他。想起陈驼子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攥着铁锤和撑篙,喊他名字的声音被煞气柱淹没之前,他一步都没有退。
“张玄灵。”
“嗯。”
“你说的第三个条件,到底是什么。”
张玄灵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从棉袄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船舷上。那上面有他写符时磨出来的薄茧,还有仓库里烧雷符留下的一点焦痕。
“你记不记得我在鹿鸣寺跟你说过。”
“你说过很多句。”
“道门的规矩——有些事不是不告诉你。是告诉你的时机不对。”
“什么时候才算对。”
张玄灵想了想。江风忽然大了一下,吹得他额角碎扫过了眉骨。他用食指把头别到耳后。
“等你不再问的时候。”
他没有再说话。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胸口——铜印的位置。唐震看到了。那枚铜印用一根旧红绳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铜印上的裂纹比从仓库出来时又长了一截,像冬天树枝上冻出来的裂口。印面中心那道新痕是他用舌尖血画上去的——每一道裂痕都意味着他在仓库里又烧掉了几年寿数。
他没追问。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答案条件和铜印有关。裂纹在延长。他还没等到那个时机。
第二天清晨,船到忠县附近,江面开阔了些。两岸的丘陵在薄雾里变成一层比一层淡的青色剪影。钟贵从驾驶舱探出头来,手里拿着对讲机。
“老唐,前面有情况。”
信号站传来的消息很简单——寸滩以上水位骤降,大宁河上游方向出现淤塞。这一季川江水位本来就低,但水文站的人说这次不像正常的枯涨,“水退得跟有人把底下的塞子拔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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