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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良佯装追击,但只虚虚赶出三里地,就悄无声息地折返了,而此时,另一边的元浑已笑吟吟地看着不少束手无策的勿吉士兵跳进了正对面的泥沼之中。
“这里并非他们的主营。”汇合后,已在高地上总揽全貌的牟良神色不明地说道,“此处只有不到八百人,但追来铁马川上的獠子游骑起码有一千以上,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带着大部队去而复返。将军,此次是把他们赶得落花流水了,但卑职觉得,这不是好事,勃利部凑不出这么多精锐,来的怕不是阿骨鲁的手下。”
元浑的表情同样严肃,他一点头,回道:“把留在这里的辎重带走,跳进泥沼的獠子抓上几个,剩下的一把火烧干净。咱们今夜就撤,南朔不能留了。”
“是。”牟良抽出了腰间的火折子,扬手一丢,撒向了勿吉人的营地。
瞬间,泥沼两侧腾起了一片火海。
昏沉中的张恕似乎嗅到了这股越飘越远的焦糊气,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一偏头,在枕上呛出了一口含着絮子的鲜血。
罗折金脸一白,扑上前大声叫道:“张先,张先?”
张恕勉强睁开了眼睛,身体轻轻一颤:“将军回来了?”
罗折金看着他唇边残留的血渍,哆哆嗦嗦地应道:“快了,将军快要回来了。”
张恕满额虚汗,双颊由高烧带来的苍红转为惨白,他猛喘了几口气,望着黑压压的帐顶道:“医工长学过砭决剮钩之术吗?”
“这……”罗折金喉头一塞。
所谓“砭决剮钩”就是给病患开膛破肚,或以石针排脓,或刮除腐肉,或切开内腑引流,中原一带的郎中一般擅长“砭术”,而北塞一带的医工则更懂烧灼止血、截肢或接骨。
罗折金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在听到张恕提起这些时,双手都不免发抖,他紧皱着一张脸,苦声道:“张先是想令我以‘砭决剮钩’之术,清除寒瘴带来的血瘀、疏通闭塞的气机吗?这太危险了,稍有不慎,便会、便会一命呜呼……”
张恕咳嗽了起来,血沫很快顺着嘴角淌下脸颊,浸透了元浑披在他肩头的貂裘,罗折金拿绢子去擦,却被张恕一把抓住了手腕。
“医工长,”他虚弱地叫道,“血瘀已入肺腑,若有血絮咳出,那便是痈疽、脓创已破,现下就算是服再多的扫罗马布尔,也只能延缓几日不死,可我还有未竟之事,不想就这样死在荒原鬼城之中。从前我曾亲眼看人开胸除去肺腑血瘀,医工长,您帮帮我……”
“这、这……”罗折金咬了咬牙,含混地摇起了头,“我不能违抗主上的命令,你若死在我的手上,我定会被、被五马分尸的……”
“那您给我一把带有沟槽、能够放血的匕首,以及几支石砭,再拿些药酒和烛灯来,好吗?”张恕已是强弩之末,但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容,他咳了两声,抬起头,双眼尤其清明,“将军回来之前,我不会死的。”
罗折金不说话了,他犹豫半晌,还是将自己的药箱往张恕手边推了一推。
“多谢……”张恕缓缓擦去了自己唇边的血。
随后,他打开了罗折金的药箱,从其中取出了一支黑森森的长针。
“将军,我们在这些獠子的牛皮帐里找到了扫罗马布尔!”远远地,贺兰膺便大叫起来。
元浑一时喜上眉梢,他问道:“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贺兰膺将手上布袋放在了元浑面前:“还有一些丹参和川芎,不多,但肯定够了。”
“那就好。”元浑不再耽搁,他快速飞身上马,将贺兰膺找到的药材系在了马鞍下,“回去之后立即点兵,拔营之时要严阵以待,防守那些极有可能赶在咱们离开前就折返的獠子。”
说完,他当即拍马,甩下了这些还在清点辎重的部下。
风力似乎减弱了不少,南朔之上的旗旆已不再上下翻卷,来自饮冰峡中的呜咽也渐渐微不可闻。
元浑的心安定了一半,直到他忽地嗅见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不远处的中军帐内传来。
“张恕……张恕!”他心下一紧,疾步入帐。
罗折金把火塘烧得滚热,帘内因此蒸腾着一股逼人的暖意,以至于元浑刚踏入其中时,竟没看清眼前到底发了什么。
但很快,当这股热气散去,一抹猩红就此闯进了他的双目,登时,元浑脚步一定,屏住了呼吸。
方才走时还好端端躺在胡床间的人,眼下袒露着上身,半胸是血,右侧肋骨间还开了一条狭长的创口,如今创口正汩汩地往外涌着赤红。而垫在下面的马革、貂裘,已被浸得透湿,张恕那如被汗水洗过一遍的面庞也白得不见丝毫颜色。
可他的呼吸却平稳了很多,并正靠在床头,用沾着药粉和烈酒的绢布,去堵那仿佛要把半腔子血流尽的创口。
“出什么事了?”元浑大骇,他推开罗折金,扑到床头就问,“可是那帮獠子摸进南朔伤了你?我已找到扫罗马布尔,定能救你性命!”
张恕干咳了两声,挡过了元浑想替自己捂伤口的手:“将军刚从外征战回来,若把尘土草屑染进创口之中,恐怕会再内疡。”
元浑赶忙撒开张恕,站到了一旁,他连声说:“我不碰你,我不碰你。”
这时,罗折金慢吞吞地解释道:“刚刚将军离开后,张先肺腑内的血瘀脓肿忽然破裂,呕了不少血絮,为了保住性命,张先便令我为他开胸,清瘀去脓。幸而军中金疮药性烈,止住了清瘀后的血溢。只不过,如此也只能勉强保住一时,倘若人因血脱而昏厥,或创面出溃烂,寒瘴再入体加剧,恐怕就回天乏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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