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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恕咳嗽着回答:“是好多了,昨夜没再痛醒。”
元浑轻哼一声,似乎还在埋怨张恕前几日不愿承认自己疼得夜夜不得安眠的事,他揶揄道:“张先看起来是个读书人,谁知竟也长了一副铮铮铁骨。”
张恕笑了笑,答道:“臣多谢将军关心。”
“我何时关心你了?”元浑随手拿起一本张恕放在一旁的书,翻阅起来,“车马摇晃,你不好好歇着,又在这儿费什么眼睛?”
张恕认真地回答:“这是臣从牟大都督那里借来的《河西志》,其间记载了怒河谷一带的方舆、疆理、风土、民俗,如今将军要驻扎河西,了解这些,必不可少。”
元浑粗看两行,就觉眼睛发疼,他讪讪道:“那你好好读一读,日后……讲给本将军听。”
“是。”张恕一口应了下来。
马车仍在轱辘轱辘地走着,小暖阁下炭火烧得极旺,此处四面不透风,元浑坐久了浑身燥热。他也不拘束,先是脱了轻甲,而后又解了外衣。
张恕眉心微蹙:“将军,你……”
元浑侧过身,伸出手:“来,让我瞧瞧你的伤长得怎么样了。”
“什么?”张恕一愣。
然而,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元浑已拽开了盖在他身上的狐裘,紧接着又要去掀狐裘下的毛毡。
“将军!”张恕惊得向后一退,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元浑一脸茫然:“你这是作何?”
张恕支支吾吾:“将军,你、你怎能随随便便扒人衣裳?”
元浑只觉诧异:“这怎叫随随便便扒人衣裳?我是要瞧瞧你伤长得怎样。你我都是男子,难不成还要避嫌?”
张恕抓着毛毡不肯松手:“将军,臣既已为您府上长史,那你我便应当以君臣来论,这普天之下,哪有做主上的动不动来扒臣子衣裳的?”
元浑听到这话,伸出的手不由一僵,他难以置信道:“这又是哪里的规矩?”
“此乃自古相传的礼仪。”张恕端正坐好,回答道,“日后将军面见麾下众将群臣,也得有身为主上的威严和气度来,万不可像以前一样,不讲礼数。”
元浑悻悻地收回手——这已是几天来,张恕第不知多少次对他耳提面命了。
这人也真是得寸进尺,才刚刚得封一个长史,就开始三天两头端起“臣子进谏”的架势来,惹得元浑处处不得安宁。
他心里一阵憋屈,后悔自己把张恕留在了身边,可愤懑又无处宣泄,只得在嘴上逞强道:“你就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若不是本将军看在你救我一命的面子上,定要让你继续跪在我身前,为奴做婢。”
张恕听了这话却不气,他淡淡地笑着答:“将军若是乐意,臣现在也可以跪在您身前,为奴做婢。”
元浑斜了他一眼,弯腰捡起了方才扯掉的狐裘,重新披盖在了张恕的身上。
他问道:“这两日,还咳血吗?”
张恕回答:“已经不咳血了。”
元浑并不相信,又要掀他枕头去看下面压着的帕子。
张恕却在这时突然提到:“将军,今日斡难河有消息了吗?”
从大军离开雪达坂算,如今已过去了将近二十天,战况一日瞬息万变,可二十天了,斡难河如何,铁卫营却没有收到一丝风声。
而元浑听闻“斡难河”三字后就是一滞,他闷声答道:“没有。”
“天王殿下呢?天王殿下和他身边的王师到底去了哪里……可有信报传来?”张恕又问。
元浑抿了抿嘴,无声地叹了口气:“我阿爷受伤撤军,大兄死不明,各部落四分五裂,斡难河早已是金央人的斡难河了。二叔的探子已深入斡难河许久,但却音讯全无。现下……就连王庭,都不知怎样了。”
“那铁苍单于呢?他是否坦白,斡难河到底出了什么事?”张恕继续问道。
元浑一顿:“铁苍这人古怪得很,在被俘之后,越来越疯,甚至逐渐不说人话。二叔审了三遍,牟良审了四遍,都一无所获,说要等去了息州,请个巫觋玛玛来瞧瞧,他是不是被人下了什么降头。”
“降头?”张恕皱起了眉。
元浑什么都答不上来,一时心烦意乱,他敷衍道:“不论到底是什么,都等去了息州再说。”
张恕目光微闪,却没言语。
元浑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之态,心下愈发烦躁:“有什么话便直说,何必在我面前遮遮掩掩?”
张恕嘴角轻动,低头思索了片刻,而后开口道:“将军,等去了息州,您难道还要顶着龙骧将军这个名号吗?”
元浑神色一变,脱口就问:“你这是何意?”
龙骧将军乃如罗天王元儿烈亲封,元浑就算再不喜欢这个头衔,那也是他父亲赐予他的敕封。自己私自改换,那可是忤逆天王、等同谋反的大罪。
现如今,元儿烈虽战败撤军,威望有损,但他仍是如罗人的大单于,大单于只要一天不下诏,那元浑就得做一天的龙骧将军。
所以,张恕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劝他自立为王吗?
元浑倏然一凛,他猛地起身,面色冷峻又严肃:“张恕,你是打算坐实本将军的谋逆之罪吗?”
车外微风吹得暖阁帘幕一阵翻飞,张恕就低头坐在那忽明忽暗的角落里,一言不发。
元浑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自己泄了气,重新坐回了榻边。
“将军,”不知过了多久,张恕方才重新开口道,“臣不敢妄言,但从眼下这般光景来看,您的谋逆之罪从叛出王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坐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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