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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莫雷蒂家族虽然没落,但仍是贵族谱系中的名字。你的祖父和奥斯汀的父亲,曾在同一张桌子上喝过酒。这层关系,比任何伪装都管用。”
凯恩瞬间明白了任务的真正性质——不是以“眼睛”潜入,而是以“身份”进入。
“我们需要你以莫雷蒂家族的名义,对奥斯汀子爵进行一次‘礼节性拜访’。”安德森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已经拟好的引荐信,信纸考究,措辞得体,落款是“凯恩·莫雷蒂”——用的是他真正的名字,“你因处理家族旧产路过灰港市,听闻子爵夫人身体抱恙,特此登门问候。这是贵族间的正常往来,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然后呢?”
“然后,用你的眼睛和耳朵。”安德森的目光锐利起来,“观察他的状态,观察府中的气氛,观察任何异常之处。如果他在进行非法仪式,他的精神必然会有变化——焦虑、偏执、或者那种疯狂者特有的‘过度专注’。你的任务不是深入虎穴,而是确认虎穴里到底有什么。”
他递过来一枚银质徽章,上面刻着守夜人的暗记。
“紧急联络用。捏碎它,我们会立马冲进去。记住,你是莫雷蒂,不是守夜人。在那个圈子里,你是客人,是晚辈,是需要被‘提点’的年轻人。扮演好这个角色。”
凯恩接过徽章,贴身收好。
两天后。
奥斯汀子爵府的主楼矗立在灰港市西北郊的一片缓坡上。这是一栋典型的维多利亚式建筑,红砖灰瓦,尖顶拱窗,岁月的痕迹让外墙的砖石略显斑驳,但那份沉淀下来的稳重与体面,却比任何崭新的豪宅都更具压迫感。
凯恩站在铁艺大门前,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灰色礼服。这是原主凯恩·莫雷蒂仅存的两件体面衣服之一,肘部有细密的缝补痕迹,但浆洗得干净,熨烫得平整。他特意在领口别了一枚式样简洁的银质胸针——那是莫雷蒂家族最后的纹章,一只站在断裂橡树枝上的渡鸦。
通报之后,一位穿着黑色礼服的老管家亲自迎了出来。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在凯恩身上停留了两秒——扫过那件略有磨损的礼服,扫过那枚胸针,最后落在他脸上,微微欠身。
“莫雷蒂少爷,请随我来。”
凯恩跟在他身后,穿过铺着碎石的车道,登上三级石阶,跨入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
府内的陈设堪称精美——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油画,走廊两侧摆放着来自东方的瓷器,脚下的地毯图案繁复、色彩沉稳。但凯恩的感应能力悄无声息地展开,捕捉到的却不仅仅是这些表面的精致。
空气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不是气味,不是声音,而是某种更底层的、属于灵性层面的东西——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事物,正压在这座府邸的每一块砖石上。
仆人们走路无声,说话低声,目光相遇时迅速移开。楼上某处,传来极其微弱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不是老鼠,也不是管道。那节奏太规律了,像是……心跳。
老管家将他引入一间装饰考究的会客厅,示意他稍坐,然后退了出去。
凯恩站在窗前,看似在欣赏花园的景色,实则在用余光观察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籍,但有些书脊的颜色过于新鲜,显然是近期频繁翻阅的结果。壁炉里的炭火刚刚燃过,灰烬中还残留着几张烧焦的纸片边缘。
门开了。
“莫雷蒂先生。”
凯恩转过身。
奥斯汀子爵站在门口。画像上的那张脸此刻就在眼前,但比画像更真实、更疲惫。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居家礼服,领口微松,眼下有明显的
;青黑,胡茬也未曾仔细修剪。但他的站姿依然笔直,目光依然维持着贵族应有的审视与克制。
“奥斯汀子爵。”凯恩微微欠身,幅度恰到好处——既不卑不亢,又带着晚辈对长辈的敬意,“冒昧打扰,还请您见谅。”
子爵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自己也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落座,目光落在凯恩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莫雷蒂……这个姓氏,我有些年没听过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措辞依然得体,“你父亲还好吗?”
凯恩站起来微微欠身体,回应早有准备:“家父已于五年前过世,子爵大人。家族产业……所剩无几,我如今在灰港市做些小本营生,勉强糊口。”
坦诚。在贵族圈子里,假装体面是最愚蠢的行为。真正的贵族懂得如何体面地承认落魄,反而能赢得同类的尊重。
子爵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显然,凯恩的坦诚让他放下了部分戒备。
“你能来,我很意外。”子爵轻轻下压手掌,示意坐下,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个圈子里,愿意登门拜访一个……家中有病人的人,已经不多了。”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声音更低了几分:“我妻子病了三年。刚开始,还有人送来鲜花和问候。后来……只剩下礼节性的名片。再后来,连名片都没有了。”
凯恩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开口:“我此番前来,一是路过此地,理当问候;二来……家母当年也曾久病在床,我深知那种滋味。或许帮不上忙,但至少,夫人应当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她。”
这是真话——原主凯恩的母亲确实是病逝的,那份记忆中的痛苦与无力,此刻成了最真实的通行证。
子爵的目光转回来,落在凯恩脸上。这一次,那审视中多了一丝温度。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声音沙哑但真诚,“莫雷蒂家族,没有辱没门风。”
壁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凯恩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让自己的存在成为一种陪伴,而非打扰。
片刻后,子爵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凯恩,自己握着另一杯,却没有喝。
“你刚才说,你母亲也病过。”子爵的声音很低,“那时候……你们是怎么做的?”
凯恩接过酒杯,没有立刻回答。他需要极其小心地把握这个问题的分寸——既不能表现得过于专业,又不能回避得太明显。
“请医生,请牧师,请所有能请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属于记忆的沉重,“后来……请不起了。就自己守着。有时候守一整夜,就听她咳嗽,听她呼吸,听她偶尔清醒时说的几句话。”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还能听见她的声音,哪怕只是咳嗽,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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