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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则桉回到老宅时,天色已晚,顺着回廊走到花园,看见顾源正站在假山旁,手里捏着一把鱼食往池中慢慢撒着。
鱼食一落水,一群金龙鱼便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水面顿时翻滚出一圈有一圈的泡沫,但其中一条色泽暗淡、身形偏瘦的锦鲤游得迟缓,显得格格不入。
顾源皱了眉头,嫌弃地指了指那条鱼,对一旁的佣人说:“捞上来吧,养了七八年还是长不胖,放着碍眼。”
“是。”佣人把那条鱼网出水面,结果那鱼求生欲极强扑腾着摔在草地上,尾鳍一甩一甩地垂死挣扎。
顾则桉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
“则桉啊。”顾源忽然笑了一下,转过头:“是不是希望我也像这鱼一样?”
顾则桉眉梢轻挑,眯了眯眼睛,语气淡淡:“你怎么突然说这?”
“你什么都好,是个非常合格的顾家长子,可有时候又有点像你妈。”顾源走到池边的石凳坐下,手撑着膝盖叹了口气,很失望的样子:“你妈呢……太天真。”
顾则桉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几分,但面上不形于色,他将公文包解开,从中抽出一叠离婚协议,放在石桌上:“你在这上面签字吧,既然你不爱我妈又有了岑姨,为什么不放她自由?”
顾源没有立刻接,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才伸手接过那份文件,翻了两页。
“你是为了这个才忍到现在?”他说:“你就这么恨我?打算现在开始对付我......”
顾则桉眼神微动,猛然意识到他知道了自己的计划。
“我给你介绍王院长的女儿倒是我疏忽了。”顾源的指节在纸上敲了敲:“给了你一个契机。”
顾则桉一手撑在文件上:“为什么你就是不放过她?”
顾源捏着那叠文件,起身,速度极快地扬手仍在水池里:“你妈是我妻子,我很爱她的。”
“你不配说这个字。”则桉看着纸张砸在水面上层层摊开,五指拢紧藏在风衣袖口里:“你把她关在地下室,害她精神崩溃,那叫爱?”
“则桉,你也姓顾。”顾源凑近了半步:“等那个什么贺屿离开你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你流的是我这样的血。”
那一瞬间,顾则桉眼神骤然一沉,像是表面平静的海水被猛地拉进深渊。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淡:“你不能动他。”
“啧,看看你,真像你妈,这么快就暴露弱点了。”顾源挑了挑眉:“说来也巧,我那天只是随便看到医院跳楼的新闻就看到你们了,再一查贺屿这个人,就全都出来了。”
“你是不是以为你藏得很好?”他继续说。
顾则桉盯着他良久,像是在看一条毒蛇如何缓慢地蜿蜒靠近,冷冷地开口:“你要威胁我直接说。”
“我不是要威胁你,是在提醒你。”顾源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你得先看看你能不能护得住你那点在意的东西,那孩子看起来身体不太好吧?倒是让我想起你妈年轻的时候,你们就喜欢这种脆弱的玩意儿。”
“我再说一遍,你不准动他。”顾则桉盯着那条在草地上挣扎的金龙鱼,鱼嘴一张一合,腹鳍颤抖几下才慢慢停止呼吸:“即使没有他,你我之间也会走到这一天。”
顾源站在石阶上,神情有些遗憾,手指从石桌上的白瓷茶盏盖掠过:“我都这把年纪了也懒得去招惹一个麻烦的小孩。”
“我不动他,”他说,慢条斯理地亮出手里的下一张牌:“只是突然想起,你妈在骊山的那个疗养院住太久了,我想那边空气最近不是很好,正好我在挪威有栋别墅,周围是森林也很安静,我打算把她接过去疗养。”
“你凭什么?”顾则桉的情绪终于涌出理性构筑的堤坝:“她以前就喜欢骊山,你知道她离开骊山那里会变成什么样...她哪里都不去。”
“凭我是她的合法丈夫。”顾源抬眼看向他,笑了一下,笑意里有点惋惜:“她现在精神不好,我是她的监护人不是你,我有权决定她的行踪、治疗方案和生活环境,你是律师你应该很清楚。”
顾则桉脸色极冷,目光沉沉地盯着他:“我是律师,我现在可以让你失去这个监护人的身份。”
“你试试看。”顾源点头,表情甚至还带着点父亲式的耐心:“但你别忘了你已经在赌一个人了,不要把所有筹码都丢在牌桌上,你没那么多牌可以换。”
说罢,他掸了掸袖子,转身走回长廊,石板路上男人的皮鞋敲出沉稳的节奏,一如他几十年来构筑起的权力与控制。
“既然你想保住那位小情人,还有你妈那点残存的安宁。”他顿了顿,才缓缓接下去:“那你手上的东西就不要见光,我有的是时间和你们周旋,但你妈没有。”
每一个字都像是裹了冰碴,稳稳地砸在空气中,那是赤裸裸的警告,不掺怒火,却叫人透不过气。
顾则桉站在那条死鱼旁,风卷起他黑色风衣的一角,喉结滚了滚,强行压住那股想砸碎什么的冲动。
回到公寓,他进门后刚换下拖鞋,就听见卧室方向传来衣架摩擦的轻响。
“你回来了?”贺屿从卧室探出头来,穿着一套浅灰色的西装走过来,修身的剪裁将他肩背线条衬得更加修长,手里还拿着另一套深蓝色的西装。
“你觉得我适合哪一套?”他说着又走近了几步,在顾则桉面前一左一右的晃着,像是等着老师打分的学生。
顾则桉掩下眼底的阴沉,把公文包挂在玄关衣架上,走过去,伸手理了理贺屿领口的褶皱:“浅灰色的干练,深蓝色的更稳重一点。”
“嗯。”贺屿把浅灰色西装脱下,又换上深蓝色那一件:“博恒律所那边说我可以提前实习,年后就去。”
顾则桉看着他,原本锋利的眉眼一点点温和下来,刚才在老宅积压的愤怒和压抑像是被眼前这束灿烂的光驱散了些许。
贺屿的身上就是有种光,是渗透骨缝的那种,他有伤有过去,尽管周围被阴影笼罩,但他依然仰头,依然笑得很干净,就像是在一地碎玻璃里开出的一朵白色栀子。
纯粹,坚韧,散发出让人忍不住靠近的香味。
“你穿什么都合适。”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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