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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层浅淡的笑意,只是袍袖之下,袖口边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窦文场落座主位的那一刻,身上那股刻意收敛的、掌控一切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弥漫开来,将这暖阁的每一寸空间都填满。
摇曳的烛火,不时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窦翁,”李纯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安西……那边,可有新的消息传来?”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窦文场捻动玉珠的手指。
窦文场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玉珠在他指间不紧不慢地滑过。
“殿下心急了?……老奴的人,已经出了长安,算日程估摸着已经到了安西了,定会将殿下心头那根刺……拔得干干净净。这点微末小事,殿下实在无需忧心。”
李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与嫉恨:“孤自然信得过窦公的手段!只是……”他刻意顿住,观察着窦文场的反应,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冰冷的锋芒,“龟兹两战,声震朝野!雍王李謜之名,如今在长安市井间已非昔日畏罪潜逃之徒!若任由他在安西做大,假以时日,携克复失地、阵斩吐蕃大将之泼天军功凯旋……窦翁,到那时,朝野归心,舆情汹涌,只怕您老人家……也未必能轻易按住一头归山的猛虎!他那昭义军节度的虚衔,可还在呢!”他将“昭义军节度”几字咬得极重。
指间的玉珠,骤然停了一瞬。窦文场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头嗅到了新鲜血腥味的鬣狗,枯瘦的脸上那份虚假的慵懒瞬间褪去。
“哦?”他拖长了调子,“殿下似乎……意有所指?”
李纯眼中狠绝的光芒一闪即逝,声音压得更低:“猛虎归山,终究是祸患!要让他永远回不来,光靠派几个人去还是不顶事,万一……必须双管齐下!”
窦文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坐直了些许,微驼的背脊仿佛注入了一丝力量。
玉珠又开始在他指尖缓缓转动,发出令人心焦的低鸣。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双管齐下?殿下请讲。老奴……洗耳恭听。”
“皇祖父龙体欠安,日夜为社稷忧心。”李纯凑过去耳语道,“若窦公向皇祖父密奏……雍王畏罪潜逃至安西,蛊惑安西老将郭昕及安西残军,假借抗击吐蕃之名,大肆招兵买马,私蓄精甲!妄图将安西变成自己的藩国,其心……已然不臣!其志……乃裂土安西,自立为王!甚至……暗中勾结吐蕃,图谋……挥戈东进!”
“咔哒!”捻动的玉珠骤然停滞!
窦文场浑浊的眼珠猛地爆射出两道精光,如同暗夜里陡然点亮的鬼火,直刺李纯!
他枯瘦的身体瞬间绷紧。
“殿下!”一声刻意拔高的惊骇低呼,随即又被他迅速压回喉咙深处,化作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带着浓烈玩味的低语,“这话……可不敢乱说!这可是……抄家灭族,九族俱灭的大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冰冷刺骨。
李纯脸上的肌肉绷紧,毫不退缩地迎上窦文场锋利的眼光:“孤是皇太孙!是大唐未来的天子!孤说的话,在皇祖父病榻之前,自有千钧之重!但孤需要……”他身体猛地前倾,“一个能在皇祖父枕边说得上话的人!一个皇祖父数十年如一日,深信不疑、倚为臂膀的心腹之人!”
他死死盯着窦文场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说道:“窦公!您侍奉皇祖父数十载,恩宠无双!您的一句话,递到皇祖父耳边,便是千真万确!只要您……在那最恰当的时刻,稍稍提点几句……将那‘招兵买马’、‘私蓄甲胄’、‘勾结外敌’的词汇……灌入皇祖父的耳朵里!以皇祖父的性子……”他无需再说下去,德宗晚年的猜忌多疑,便是他们最大的武器。
窦文场眼帘低垂,枯树枝般的手指依旧捻动着玉珠,纹丝不动,仿佛一尊被烛光雕刻的阴沉木像。
利害,他岂能不明?李纯所求,他心如明镜。但这番话,却也精准地戳进了他的心坎。
位极人臣?
他已站在那权力的绝巅。
别的野望早已熄灭,他唯一所求,便是死死攥紧这权柄,坐稳这位置。
龙椅上坐的是李家的张三李四?与他何干!
只要……那把龙椅上的刀,不会砍向自己就行。
如今,老皇帝病骨支离,日薄西山。
太子李诵?
不过是他父亲的翻版,病体恹恹,走路都需人搀扶,不过一具喘气的活尸。
不出三年,这大唐的江山,便要交到那些皇三代的手里。
眼前这位皇太孙李纯,名正言顺,是储君之选。对自己,也算得上“恭谨”,甚至不惜折节屈膝。
只是……心机颇重。
对自己的嫡亲兄弟都能下此毒手,日后羽翼丰满,又岂能容得下自己这把操控过他的老骨头?
然而,雍
;王李謜……那小子是亲眼看着自己给太子下过药!恨意早已刻入骨髓。
更别提自己多次派出刺客,要他的命……这血仇,早已深如渊壑。
和李謜联手?那无异于引颈就戮,自掘坟茔!
至于其他皇孙……窦文场脑中闪过几张年轻却模糊的脸孔。
第三子李经?庸碌懦弱,毫无根基,似一截朽木。
扶持他看似安稳,但……一个扶不起的阿斗,在这即将到来的权力风暴中,真能保住他窦文场的身家性命和滔天权柄吗?
一个傀儡固然好操控,却也极易被风浪倾覆,甚至成为他人攻击自己的借口。
届时,他窦文场便是众矢之的!
风险……未必就小。
玉珠在指间无声而急速地转动了几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暖阁内的死寂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沉压在李纯心头。
他看着窦文场那张在烛火跳跃下明暗不定的枯槁面孔,那低垂的眼帘仿佛隔绝了世间一切光亮,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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