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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家六
“邹婶子,光线太弱,明日再补吧。”
老嬷嬷头发掺着灰白,面容慈祥:“不碍事,这辈子都这样补过来的,眼睛也没瞎掉,就是临老了才有些看不真切。”
应玉堂摘掉帷帽,脱掉靴子躺到榻上,随手拿起盘子里的果脯嚼着。
这位邹婶子是卫家的老人,先前是在卫湃祖母身边伺候的,年岁大了,便出府来独自居住,不愿在府上添麻烦。
卫家拗不过她,只能将她安排在後门外的巷子里,时常派人过来送些吃喝穿用,冬季要用的碳火在秋季就准备好堆在柴房里,满满的一面墙,各种时令蔬果,只要卫家有的都给老嬷嬷送一份儿。
应玉堂吃完果脯坐起身,吐掉果核,蹲到老嬷嬷脚边解开脚踝上缠着的纱布,露出里面的药膏。
雪天路滑,她前日在卫府外晃荡时遇到这位老嬷嬷摔在地上起不来,将她背回来,又弄了些药膏替她敷着。
邹婶子虽老眼昏花,却还是听说过她的。
应玉堂随意扯个谎,只说在卫府住够了,不愿再继续麻烦下去,就想着出来住。
于是,邹婶子便留她在自家住下,也好有个说话的伴,免得整日孤单。
这几日闲聊下来,才知邹婶子无儿无女,未婚嫁过,春夏天气暖和时就在院子里种种花草,落雪後,院子的积雪越来越厚,也就没什麽消遣了。
邹婶子缓缓活动一下脚腕“哎呦”低声痛呼起来。
应玉堂擡头看看她:“别乱动,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两日就想好。”
把纱布解下来,拿起桌上的药罐子重新敷上药膏,再仔细的缠好。
邹婶子低头看着她感慨:“人老了腿脚不中用,连骨头都酥了,动不动就摔一下。”
“那你为何不回到卫府去?那边有人照顾着,总比在外面方便。”
邹婶子眼眸一暗:“我在那儿待了一辈子,就想过过自己的日子。”没再解释更多,低头拿起衣衫继续缝补起来。
第二日一早,应玉堂将炉子烧得火热,吃过邹婶子烙的饼和煮的粥才出门去。
“今日早点回,晚上吃面。”邹婶子坐在桌前慢慢吃,冲着朝门口走的人喊道。
应玉堂估摸着时辰,卫湃此刻应该已经出门,于是加快脚步向前追去。
大理寺地处都城以北,位置偏僻,整条街荒凉冷清,门口两座威严的石狮,头上还落着厚雪,栅栏里靠墙而立的两面鼓,常年经过风吹日晒,不知还能否承担重击。
正门开着,一眼望进去空空荡荡。
门口拐角处停着马车,应玉堂认出这是卫湃常坐的那辆,察觉到有人出来,闪身躲进街角。
马儿打个响鼻,马蹄踢踏踩在雪上,淡墨牵着绕过拐角向後门处走去。
应玉堂又盯了会儿,卫湃只要进了大理寺,应是遇不到什麽危险,日头西沉圆月悬挂时才会出来。
东市的市集,无论冬夏最为热闹。
胡饼铺子拍打面团的声音丶吆喝声丶唱曲声和叫好声,铁器敲击声丶竈炉里炭火噼啪,蒸笼热气腾腾。
两边支的摊子上时令糕丶核桃饼丶麻花酥样式眼花缭乱。
应玉堂在摊前驻足观摩许久,买了几样看上去酥软的,一口腾腾冒着热气的大锅引起她的注意,飘出来的腥膻味儿使得她捂住鼻子。
大锅旁边有一个铁笼子,里面或蹲坐或趴着几只没精打采的狗,眼中无光似乎已经认命了。
应玉堂蹲到笼子前逗弄几下,几只狗只擡眼看了看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铁锅後站着一个大冷天穿着汗衫的壮汉,脸上的肥肉走起路来呼哧呼哧的直发颤。
“姑娘看中哪只?清蒸红烧都能做。”
应玉堂被腥膻味儿熏得反胃,摇摇头退到街对面去。
壮汉见她没有买的意思,撇撇嘴又走回铁锅後面,拿着半人高的大铁勺伸进去搅和几下。
笼子里的狗有大有小,有的趴着闭上眼睛,有的迷茫的看着街上来来往往人。
有一只狗身上毛发凌乱,长毛是棕灰与白相间,棕色的大眼睛始终盯着她,眼角有泪痕,除开厚重的皮毛,不知瘦成什麽样子。
应玉堂想起法华寺的大黄,对这只狗即将遭遇的有些于心不忍,捂着口鼻再次靠近铁笼子。
壮汉在铁锅後探头看她一眼,有些不耐烦:“姑娘,你到底买不买?”
看着大狗的宽嘴巴和挺立起来的毛茸茸的耳朵,问道:“这只怎麽卖?”
壮汉斜睨她一眼,伸出一只手张开:“八百文。”
不到一两银子就能决定这样一只大狗的生死。
见她又不出声,壮汉催促道:“姑娘,你到底买不买?若是嫌贵,你跟我说,实在不行我给你收拾干净炖熟了,不然的话,炖熟也是要收二十文的。”
应玉堂撑着腿站起身,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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