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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既安赶去医院的时候,外面的雨还没有停。
十一月底,深秋的雨一场寒过一场,道路两侧的梧桐树落了满地的枯叶,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鞋尖沾了一点浅浅的水痕,梁既安刚一推开病房的门,原先轻微的哭泣抽噎声就戛然而止,另一道哄劝的声音也一并停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两道同时看向他的视线,那眼神竟然热烈得完全一致,仿佛他是什么突然降临的救世主一般。
何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灵珺就自己扶着床沿着急地跳下来朝梁既安直直冲去,未干的泪痕上又滚着新鲜的热泪,可想而知他在这段时间里哭得究竟有多惨烈。
十二岁的梁既安放下手里的书包,他刚刚迈入青春期,身高抽条般疯长,抱着四岁的沈灵珺简直像抱着个娃娃,小孩一进他怀里就死死搂着他脖子不肯松手,眼泪鼻涕糊得到处都是,全蹭在他肩膀处,仍然抽泣着断断续续道:“我不要打针,哥哥,我不要打针……”
何文在一旁垂手而立,他当管家十余年,很少会有这么束手无策的时候。
倒不是因为这小少爷有多调皮难管,恰恰相反,漂亮又乖巧的小孩在生病时闹脾气除了让人心疼之外不会有其他半点不满,但也拿他格外没有办法,因为沈灵珺甚至不是撕心裂肺地嚎哭,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掉眼泪,两只手紧紧地藏在身后不肯打针。
不管是自己来劝还是医生来劝,他都只会用那双大眼睛看着对方,反复重复说要见哥哥。
对于这样的小孩,尤其是他明确地提出了一个并不难满足的要求时,再去强行把他的手抓过来打针,就未免有些太不人道主义。
且让人十分于心不忍。
沈灵珺像只乌龟一样蜷缩着趴在梁既安怀里,他体温很高,生病再加上不停歇的哭闹,已经耗去了他大部分的体力,梁既安拍了拍他的后背,哄道:“何叔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说你要我陪着才愿意打针。”
“怎么我一来,你就变卦了?”
沈灵珺差一点就要把自己哭晕过去了,可怜巴巴地抬起脸,“我想回家。”
“不可以回家。”梁既安抱着他走回病床边上,示意何文去叫医生,一边将怀里的沈灵珺转了个身,让他侧靠在自己怀里,“你在发烧,再不打针你就永远都看不了动画片了。”
沈灵珺烧糊了的大脑转不明白究竟是打针更恐怖还是永远都看不了动画片更恐怖,但他好歹没有再抗拒,医生弯腰示意他把手伸出来,他看了眼梁既安,小声道:“那我打完针就可以回家了吗?”
“嗯。”梁既安应了一声,将他脑袋护在自己怀里示意他不要去看打针的过程,医生动作很快,熟练地给他扎完针又调试了一下输液的速度,最后塞给他一根棒棒糖算作夸奖。
沈灵珺的脸贴着梁既安的校服,在那件灰色马甲上又留下了十分明显的泪痕。
梁既安盯着他那张哭花了的脸微微蹙眉,何文适时地递过来一块温热的毛巾,梁既安一手护着沈灵珺的身子以免他从自己身上滑下去,一手用毛巾点着擦掉他的眼泪,沈灵珺垂着潮漉漉的睫毛,抽抽搭搭地平复那阵哭狠了的劲。
然后他把那根没拆封的棒棒糖举起来递到梁既安面前,大概是想要他拆开给自己吃。
梁既安冷着脸,换了条更软和的毛巾擦他整张脸,拒绝道:“不可以吃糖。”
“沈灵珺,生病了来医院不好好打针,一直哭着找哥哥是不对的行为。”
“不管我过不过来,你都要打针,听明白了吗?”
沈灵珺撇着嘴,好像又要哭,但是他忍住了,小声解释道:“我没有要吃糖……我想给你吃的,哥哥。”
梁既安莫名被噎了一下,一时无言,半晌才道:“我现在抱着你,不方便吃糖。”
沈灵珺又转头把糖递给何文。
何文在梁既安审判的目光中迟疑地接过了这根棒棒糖,他不太确定沈灵珺是不是要把糖分享给自己,但好在沈灵珺很快道:“伯伯,你可以先帮我保存一下吗?等哥哥抱完我,他再去吃。”
然后他又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颗巧克力放到何文手心里,“谢谢伯伯。”
梁既安等他分享完,立刻道:“不要乱动,不然会跑针。”
沈灵珺歪着脑袋靠在他怀里,果然乖乖地不再乱动。
何文又从随身携带的护理包里翻出沈灵珺常用的那瓶宝宝面霜,梁既安指腹沾着点涂在他脑门和脸颊上,又用掌心轻轻地替他揉开,沈灵珺一张小脸被搓得皱皱巴巴,琥珀似的眼珠子却动也不动地盯着梁既安看,咧着嘴跟个小傻子一样不知道在乐什么。
没多久就睡着了。
他发着烧,本来人就不太舒服,睡也不是睡得很安稳,梁既安怕他在自己怀里睡得不舒服,想把他放回床上,稍微一动沈灵珺就迷迷糊糊地要醒,到最后干脆还是一直抱着。
何文在一旁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
梁既安将沈灵珺汗湿的额发拨开,重新换了个退烧贴在上面,他声音放得很轻,但语气同平时无异,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且平直,“为什么隔这么久才打电话给我?”
何文愣了一下道:“您那个时候应该在上射击课。”
梁既安看他一眼,“你是怕打不通我的电话?”
“还是认为他的哭闹无足轻重,不需要告诉我?”
他年纪尚轻,但威压却很重,不知道随了谁的性子,整个梁家都少见他这样的,他父亲那一辈在他这个年纪总还带着些孩子气,但梁既安身上却没有一丝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幼稚或是天真,外界大多事物对他而言都无法产生任何的吸引力,他只会迅速地筛选挑取能够为他所用的东西。
他的父母都不常在他身边,每年家人团聚时的感情联络也只浮于表面,但哪怕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梁既安的母亲还是对这个孩子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惧怕。
尽管梁既安的举止行为都很符合世俗意义上的——一个优秀孩子的标准,但被那种非人的目光看久了,任谁都会心里发怵的。
何文甚至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冒冷汗,但好在梁既安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没有过多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只是提醒般地道:“下次再出现类似的情况,记得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我。”
何文心道,明明刚刚当着小少爷的面还管教他不要什么事情都找哥哥,现在转过头来纵容这种行为的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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