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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街药店,几处风霜,摆摊人在夹缝藏。
矿上鬼窝险,城中土匪狂,辗转皆是命途殇。
稚子待就学,户口系他乡,伤痕催作归乡状。
铁皮棚下泪,紧握的手掌,是苦是甘凭谁量?
风摇残日影,前路各彷徨,
唯有夫妻意,岁岁共担当。
“哎,也不知道爱惜自己。那车上二三百斤的货,怎么就压不住你这一百斤的小身板?看把你摔的。”&bp;曾金辉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像被砂纸轻轻磨过的旧铁器,沙哑中透着一股子执拗的关切,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棉签蘸了蘸手里的正骨水,小心翼翼地往赵志红背上的淤青涂去。
这瓶正骨水是她刚从对面药店买来的。说也奇怪,这路边摊对面的药店竟比米店还密,一间挨一间挤着,玻璃门上贴着的红色促销广告“买就送鸡蛋”的横幅在夕阳下泛着刺目的光,像专为奔波生计的人备下的寻常物件。赵志红每次瞥见那些药店的横幅,总觉得它们像一群沉默的看客,默默注视着这条街上讨生活的人们,记录着他们身上的擦伤、扭伤,跌伤,多数都是不敢言说的被打伤,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疲惫。
他们栖身的铁皮棚子的角落堆着没卖完的袜子,花花绿绿的,被正骨水的气味熏得微微发皱。赵志红斜眼瞥了一眼,那些袜子的布纹里浸着股辛辣,像是被生活反复揉过的边角,再也展不平了。他想起早上出门时,曾金辉还在仔细地把这些袜子分类整理,嘴里念叨着哪个颜色好卖,哪个款式适合卖给工地上的师傅。那时她的脸上还带着点对生计的憧憬,不像现在,只剩下满眼的愁绪。
赵志红望着曾金辉捏药瓶的手还在抖,指腹沾着深褐色的药液,稠得发黏,像去年暴雨天溅在车座上的泥点。他记得那天雨下得特别大,他们推着装满货物的三轮车往回赶,路上积满了水,车轮打滑,车座上溅了好多泥点。曾金辉心疼那辆半旧的三轮车,用抹布擦了三遍,可那些泥点还是留着印子,就像某些事,记了这么久,还是忘不掉。
“怎么就忍心摔成这样,摔了前胸爬起来又跌背后?”&bp;曾金辉忍不住小声埋怨,手下的力道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她知道赵志红不是不小心,只是为了多赚点钱,总是把吃亏的故事藏在心里。
“嘶&bp;——”&bp;赵志红故意吸了口凉气,尾音拖得很长的,仿佛像只受了伤的小猫在低吟。他知道曾金辉心软,这样一叫,她就不会再责怪他了。果然,曾金辉手下的力道松了半截,棉签落在伤口上,轻得像片羽毛,生怕弄疼了他。
曾金辉的小眼睛瞪起来时像受惊的鹿,圆圆的,带着点怯生生的劲儿。可此刻,那眼睛里却蒙着层水汽,睫毛上挂着没掉的泪珠,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轻轻一晃就会坠落。一滴泪珠真的砸在了赵志红胳膊上,凉丝丝的,顺着皮肤的纹路往心里钻,比药水还蛰得慌。他心里一阵酸楚,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有把日子过好,才能让她不再掉眼泪。
“唉,我都知道。”&bp;曾金辉叹了口气,把药瓶往摆摊的木板上轻轻放下,瓶底与木板碰撞发出&bp;“咚”&bp;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棚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更知道赵志红的不容易,他是为了自己和孩子,为了这个家在拼命啊。
“邵东那个师傅,今天来看了我们的摊子,他想要。”&bp;曾金辉微微闭着眼睛,努力地笑了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们把摊子转了回矿上吧。”
“矿上。”&bp;赵志红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块苦涩的石头。在他心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曾经是矿上的职工,还是国营的那种。他记得矿上的样子,到处都是黑黢黢的,煤尘飞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硫磺味。下井的工人一个个都是一身煤黑,只有一口牙是白森森的,在昏暗的矿灯照射下,显得有些诡异。那地方,他一辈子都忘不了,既有过兄弟间的欢声笑语,也有过生死离别的锥心之痛。
“是个生死难料的鬼窝,”&bp;赵志红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可是也好久没开支了呀。”&bp;他记得最后一次领工资,还是两年前的事了。矿上的效益越来越差,停工停产成了家常便饭,工人们的生活也越来越艰难。为了糊口,他才和曾金辉来到这城里,摆起了这个小摊。
“这里也……”&bp;曾金辉欲言又止,话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她拿起赵志红穿了许多年的旧大衣,轻轻给他披上。这大衣是他们刚来时老父亲送的,已经洗得发白,袖口也磨破了,可在这微凉的傍晚,却能带来一丝暖意。
“这土匪窝比鬼窝强不了多少。”&bp;曾金辉低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这城里的日子,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好过。城管天天来捣乱,地痞流氓也时不时来光顾,收管理费和收保护费是一档子的事,没有交管理费,地痞回来骚扰,拒绝交保护费,城管回来整顿,要想讨得安身,起早贪黑赚来的辛苦钱,
;要被剥去一层又一层。就像这次赵志红摔倒,她知道不合逻辑,总归是惹了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才有的故事,但说破也无益。
“辣妹子到上学的年龄,国栋也要回去报户口了,”&bp;曾金辉的声音带着一丝焦虑继续从铁皮棚子里飘出,她把盖在铁皮棚子上的彩条布拉紧,又压上几块石头,生怕夜里刮风把东西吹跑了,“重要的是这伤来的不明不白,一天天的变着花样老伤加新伤的,我害怕。”&bp;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眼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她真的怕了,怕赵志红再出什么意外,这个家就彻底垮了。
“总是餐风露宿的也不是个正常人家的营生,”&bp;曾金辉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又带着一丝绝望,“那个邵东师傅是有些故事的人,也出了高价,一万六千八呢,比前几个来看的人出的价高了许多。”&bp;她说出这个数字时,心里五味杂陈。一万六千八,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够他们回矿上做点小生意,也足够给孩子们交学费、报户口了。可这摊子,是他们在这城里唯一的依靠,就这么转出去,她心里又有些舍不得。
赵志红沉默着,没有说话。他知道曾金辉说的是对的,继续在这里耗下去,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可回矿上,他又真的害怕。他想起那些在矿难中死去的兄弟,想起那黑暗潮湿的矿井,心里就一阵阵发紧。
夕阳的余晖透过铁皮棚子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棚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铁皮发出的&bp;“呜呜”&bp;声,像在诉说着他们的迷茫与无助。赵志红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心里的痛,却比伤口更甚。他不知道该如何选择,是继续留在这&bp;“土匪窝”&bp;里挣扎,还是回到那个&bp;“生死难料的鬼窝”&bp;去寻求一线生机。
曾金辉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赵志红身边,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她知道,这个决定很难,可他们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犹豫了。辣妹子到了入学的年龄,在临桂借读的费用很贵,国栋的户口也不能再拖了,重要的是赵志红再也承受不起这样的伤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志红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曾金辉含着泪珠的眼睛,声音沙哑地说:“转了吧。”
曾金辉的身体轻轻一颤,眼里的泪瞬间滚落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忍住,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他们又要重新开始,又要面对未知的挑战,可至少,他们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赵志红粗糙而有力的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痕,那是生活留下的印记。她的手也不再细嫩,指关节变得粗大,掌心也有许多老茧,可此刻,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却仿佛能汲取到无穷的力量。
“明天就收拾转给邵东师傅,”&bp;曾金辉的声音带着一丝坚定,“我们回矿上吧。”
赵志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望着棚子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铁皮棚子外,风还在吹着,发出&bp;“哐当哐当”&bp;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们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奏响一曲悲壮而又充满希望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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