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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挽意从相册里找了几张照片发过来,神色还算平和,叫人瞧不出什么异常。
姜颜林坐在床边,点开那几张照片,是国内很常见的橘猫,花色漂亮,没有斑杂,懒洋洋地趴在裴挽意的身上,睡得很香。
姜颜林看出来最后一张照片里的猫已经很老了,上一次裴挽意提起她家的猫,也说已经十几岁,连眼睛都看不清东西了。
——大概是年纪到了。
裴挽意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没什么情绪地说了句:“不是年纪到了,是安乐死的。”
姜颜林顿了顿,抬头看向手机屏幕上的视频窗口。
裴挽意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衣衫还敞开着,黑发凌乱,一张脸却像那双眼睛一样沉静,毫无波澜。
“我之前应该跟你提过,我妈的精神状态很差,移民到波士顿之后她的情况就没好过,语言不通就不想出门,久而久之就不敢出门了。”
裴挽意拿起旁边的冰矿泉水,拧开盖子,抿了一口,才语气平静地继续道:“其实这已经是委婉的说法了,她真正的情况已经严重到了完全不愿意接触外人,连保姆和司机都不准我们聘请。家里电器坏了,也不准维修工人进门修理。”
说到这里,她想起什么,玩笑般口吻说了句:“有一次热水器坏了,没办法洗热水澡,我妈也不准维修工人进门,那一段时间我们都只能洗冷水澡。”
“所以我不想在家里住下去了。”裴挽意无声地叹了一口,“高中毕业之前,我一想到要在这种地方再呆四年才能走,就干脆放弃了读大学。”
姜颜林第一次听她提这些。
说到底,这也是两人之间一直避而不谈的话题,人生经历,怎样的家庭与过去,和她们的这段关系本就毫无瓜葛。
裴挽意也几乎不会主动和别人聊起这些,有些社交停留在点头之交就能维护,而有一些不得不割让一些信息,所以她会选择性透露。
但这种堪称家丑和人生黑历史的东西,说出来对自己要是没有好处,又有什么说的必要。
只不过现在的裴挽意已经懒得去思考这些了,是好处还是坏处,自爆短处带来的到底是加分还是减分,她都暂时没有精力去衡量。
就只是想坐在这里,和姜颜林聊一聊天。
安安静静的,她们之间鲜少能有的平和交流。
“所以高中毕业之后,我就从家里搬了出去。我妈完全不能理解,虽然她不出门,也管不了我往哪里跑,但因为我放弃读大学的事情,她还是很生气,直接断了我的生活费。”
裴挽意现在想起这些事,已经不痛不痒。
姜颜林安静地听着,任由一块新的属于裴挽意的拼图缓慢浮现在眼前。
“我当时找了个高中认识的朋友,租了她亲戚家的地下室,很小的一个单间,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两个小柜子,浴室卫生间都是共用,但房东人不错,房租给我算得很便宜,只需要我早上晚上帮她遛两次狗。”
说到这里,裴挽意笑了一声,“我在这之前也做过一些兼职,哦,之前跟你提过的,中餐厅洗盘子,还有送报纸,在华人大排档当服务员。那个时候年纪小,还没成年,老是被一些喝醉了的傻缺男的性骚扰,只能一直换工作。但好歹是存了一点私房钱。”
姜颜林有些不明白,索性直接问了一句:“你搬出去之前也打工,为什么。”
裴挽意没什么好遮掩的,回答道:“因为不想跟我妈说话,问她要钱真的很累,很烦。”
“家里几个小孩的学费和医保之类的,每年都是一起交的,但生活费和零花钱就得自己开口去要,她倒也不是什么严厉的脾气,不会不给。但她疑心病太严重了,每一笔钱她都要反复问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问是不是要拿去买烟买酒,这啊那的。”
姜颜林看着她,一针见血地问:“所以你有买吗。”
裴挽意看了她一眼,难得笑了一声,“那当然是买了。”
姜颜林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了句:“所以她才会更不放心你。”
这根本就是相互催生出的病态关系。
裴挽意对自己年少时的荒唐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我那时候只觉得她很烦,一件事要反复念叨十几遍,我不想听,也不想每个月为一点零花钱去折腾,就干脆自己想办法了。”
她的自己想办法,就是把所有不限年龄的兼职都给混了个遍。
但这种兼职大多都是黑工,老板也基本都是华人,为了逃税雇佣一些没身份的黑户,给的薪水低廉得可怜,也没有任何安全保障。
其中到底经历过多少次磋磨,裴挽意不打算提及,姜颜林却也可以想象——一个未成年又长得很出挑的女孩,在底层社会摸爬滚打,要面对的危险实在太多。
裴挽意就耸了耸肩,“所以那几年我都穿男装,便宜,方便,也去学了拳击,坚持健身。后面做一些体力活工作的时候已经没什么人眼瞎来惹我了。”
姜颜林有些理解了她身上的那些不太“女性化”的特质是怎么来的。
这种特质并不是指穿着打扮,因为打扮和性别没什么关系,只是一种个人喜好。
姜颜林在裴挽意身上感受到的那些特质,是在这个社会的规训之下生长的女孩们身上不会有的。裴挽意的思维方式,对一些事情的态度和看法,都并不是将自己放在一个被凝视的女性的位置上。
所以她提起这些被性骚扰的经历,不会有任何的女性羞耻,就只是单纯觉得那些男的是傻缺。
“不在自己身上找问题”,就是这种不太“女性化”的特质的底层逻辑。
也是没有被规训成功的人,才可能有的思维方式。
但对于裴挽意来说,这究竟是天生的性格底色,还是生长环境的影响占比更多呢。
姜颜林一时间难以分辨。
也许其实是相辅相成的,就好比她要是没有这样的天生反骨,也不会在每一个“该做什么”的年纪,都选择了最离经叛道的道路。
凭着这短短的几句自揭伤疤,姜颜林已经能看到那个还很年少的裴挽意,在人生的转折点有着什么样的模样。
不论她想要逃离的源头是什么,她作出了选择,并坚持走到了底。
为此她可以一点点削掉自己身为女性的一切外在与内在特质,穿男装,在底层社会挣扎,和男人们抢体力活工作,学拳击,保持健身。每一点其实都指向了一个被她深信不疑的核心信念——只有这样,才能拔除身上的所有软弱,不再被欺负,不再被伤害,也不再被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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