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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散开的时候,船靠了岸。
码头是神农架边缘一个小渡口,几块青石板台阶从水边往山坡上延伸,石缝里长满青苔。背后是密林,松树和冷杉混在一起,树冠高处的雾气还没散尽,把山脊线糊成一团模糊的灰绿色。唐震把背包甩上肩,走下跳板。三个黑斗篷跟在他身后,跳板在它们脚下出一声被重物碾压的闷响,然后依次踏上青石板,没有脚步声。
领队站在船舷边,没有下船。他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晨雾里一明一灭。“一周。张薙和彼岸花,至少带回一样。我们在山口扎营,等你。”他把烟灰弹进水里,烟灰在江面上浮了一瞬就被水波吞掉了,“别拖太久。林总不喜欢等。”
唐震没有回答。他沿着青石板台阶往上走,走进密林的阴影里。黑斗篷保持二十步的距离跟在他身后,斗篷下摆在碎石地面上拖行,出极细微极细微的摩擦声,和蛇鳞刮过干土的声音一样。他加快脚步,它们也加快。他放慢,它们也放慢。距离始终保持在二十步,不多不少。
他攥紧背包带子,手背上的鳞片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青金色。从拇指和食指之间那片新生的青金色鳞片开始,青金已经蔓延到了手背正中央,边缘还在往小臂方向一寸一寸地推进。张玄灵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七天,最多十天。过了这个时间窗,血刻就会从压制巫毒的枷锁反过来成为青金扩张的温床。他自己算了一下从灰砖楼出到今天,已经过了两天。还有五天,最多八天。
远处山坡上,张玄灵和顾敏从另一条小路上山。老道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望远镜——老周的,镜片上积了一层灰,但还能用。他举起来对准渡口方向,看着唐震的背影走进密林,三个黑斗篷的轮廓在树影间时隐时现。
“他进去了。”张玄灵把望远镜递给顾敏,“那三个东西还跟着。距离没变,二十步。”
顾敏接过望远镜看了看,然后放下。“我们跟多近。”
“别让他们现的距离。”张玄灵把干辣椒塞进嘴里嚼了一下,喉结上下一滚,“走。别让那三条尾巴现我们。”
两人沿着山脊线侧面的兽道往下走。松针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顾敏把油灯挂在背包侧面,灯焰在玻璃罩里稳稳地立着。她用手护住灯罩,跟在张玄灵身后。老道的灰布道袍在树影里忽隐忽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胶鞋底在松针上几乎没有留下印子。
唐震在山坳里找到了采药队的营地。
不是完整的营地——是营地残留的痕迹。几顶帐篷被撕破了,帆布裂口不是刀割的,是被人从里面往外扯烂的。帐篷杆断了,断口参差不齐,铝管被掰弯的角度不是人力能做到的。地上有拖拽的血迹,暗褐色,已经干涸了很久,血迹从帐篷门口往林子深处延伸,拖了七八米之后突然断了——不是停止了,是断,像被拖走的人在半空中被什么东西提了起来。装备散落一地铝制饭盒、罗盘、几捆安全绳、半包被撕开的压缩饼干,饼干上长了一层灰绿色的霉。
营地外围的灌木丛里,有一处岩缝。岩缝很窄,入口被几棵倒伏的冷杉挡住,不仔细看根本现不了。唐震拨开树枝时,岩缝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咳嗽——不是从嗓子里咳出来的,是憋了很久不敢咳,实在憋不住了才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半声。
“出来。”唐震的声音不高,“我是厂里来的。保卫科。”
岩缝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树枝又动了一下,从里面伸出一把砍刀——刀尖在抖,刀刃上全是缺口。握刀的手从岩缝里探出来,手背上全是已经结痂的抓痕,指甲缝里嵌满了黑色的泥沙。
“证件。”声音很哑,像是好几天没喝水。
唐震把保卫科的工作证放在石头上推过去。那只手把砍刀放下,拿起工作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证件推回来。
“你是厂里来的?”岩缝里探出一张脸——五十多岁,颧骨很高,眼眶凹陷,嘴唇干裂得渗血,“等了半个月,终于来人了。”老冯眼眶红了,声音哽,把堵在岩缝口的冷杉树干推开,“我叫冯德胜,采药队的。队里就剩我们两个了。还有一个在里面——小杨,杨建国。他被吓得不轻,脑子不清楚。”
唐震弯下腰钻进去。岩洞里很暗,潮湿的石壁上挂着一盏快要燃尽的煤油灯,灯焰只有黄豆大小。角落里缩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撕破的蓝布工装,抱着膝盖缩在石壁最深处。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珠子不会转。嘴唇一直在动,反复念叨着什么,声音极小,像是怕被人听到——“别进去……别进去……她找到你了……她找到你了……”他说到“她”的时候用指甲在石壁上刨了一下。指甲已经刨没了,指尖上皮肉翻着,渗出来的血是黑的。
唐震蹲下来,把水壶递给老冯。老冯接过来灌了两口,用袖子蹭了蹭嘴角,断断续续地讲起来。
“进山第三天。雾大得邪,指南针打转。我们迷了路,走到一个荒村——吊脚楼全黑了,不是烧黑的,是黑,像木头从里面烂出来。坝子上有干尸,姿势不对。有的跪着,有的趴着,两只手往前伸,指甲全翻过来了。不是被杀死的——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身体里往外钻。张队长看到坝子中间那顶竹轿,脸色一下就变了。他说快走。我们往回跑,跑出村口时雾散了——回头一看,村子没了。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唐震把水壶拿起来又递了过去。老冯又灌了一口,手还在抖。
“从那天起,队里的人就开始不对劲。先是做同一个梦——梦里有女人,头是蛇,眼睛冒火。然后有人咳黑痰,咳到最后痰里的黑色越来越浓,稠得像油。再然后有人开始抓挠自己,从胳膊挠到胸口,从胸口挠到脖子,指甲里全是自己的皮肉,挠出血来也不停。抓到最后皮都破了,渗出来的血是黑的。张队长后来进村找解药,再没出来。安邦的人来了,把还能走路的一个一个带走。我和小杨躲在岩洞里没敢出声。从那以后小杨就没清醒过。”
唐震问张薙是不是自己进村的。老冯说是——张队长那天晚上把队员全部安顿好,自己打了背包,留下一张字条,只说了四个字天亮之前。第二天一早他就不见了。安邦的人把字条拿走了,但走之前老冯看见压在石头底下的字条背面还写了一行更小的字彼岸花,断魂草,荒村祠堂。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等了半个多月,等来了唐震。他把这句话按在心底最深处,连小杨都没告诉。
唐震把水和压缩饼干留给老冯。“我找到张薙,带你们出去。”
老冯摇头。他从岩缝里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外面树影间站着的三个黑斗篷,又缩回来。“你进得去,出不来。那个村子不是人该去的地方。我们在里面待了不到一刻钟,出来之后全队人半个月里一个接一个疯掉。”
唐震没有回答。他弯腰钻出岩洞。
出洞时三个黑斗篷已经从二十步外移到了十步外。它们没有走——是下半身在碎石地面上无声地拖行,斗篷下摆在地上留下三道极浅极浅的拖痕,拖痕的宽度比人的鞋底窄得多,像是只有骨架和皮的重量。唐震加快脚步,它们也加快。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斗篷帽檐下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六只竖瞳正从帽檐的阴影里盯着他。不是监视,是等待。它们在等他走进那个村子。
张玄灵放下望远镜。他和顾敏埋伏在山脊上一棵倒伏的冷杉后面,松针的阴影把他们遮得严严实实。
“他找到幸存者了。”
顾敏问什么情况。张玄灵把望远镜递给她。“两个。一个还能说话,一个躲在岩缝最深处。唐震蹲在洞口听他们讲了很久——那个还能说话的,把进山之后的事全倒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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