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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十一月十日(3)
&esp;&esp;“跟那种东西也谈不上平等协议。”时云舒将烟在手心里按灭了,“你就当我说胡话。这事她也就是给我讲个故事,当不得真。”
&esp;&esp;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能实现人的愿望,你会许什么愿?
&esp;&esp;“——就现在。此刻。”
&esp;&esp;余挽辰客观地说:“如果真有这个东西,大概率是像流星之城上的星星一样不靠谱。它也许能实现人的愿望,但注定不会以人们期望的方式实现。我们和那种东西之间的代沟是无法磨灭的,就像我们没法准确理解一只蚂蚁的语言。”
&esp;&esp;“只是说如果。”时云舒笑道。
&esp;&esp;“我不年轻了。”余挽辰说,“不会再做不切实际的梦。”
&esp;&esp;时云舒好像是叹了口气。
&esp;&esp;他缓步走到余挽辰面前,故意似的呼出口气,吹得那人头发飘起来一点:“怎么这时候这么不浪漫了呢?哪怕诓我一下也好。”
&esp;&esp;余挽辰心说你本也不是爱好浪漫的人。
&esp;&esp;这里光线太暗,即便是他也无法看清对方的神情。尽管那人近在咫尺,他还是有那么片刻觉得两人间相距太远。
&esp;&esp;他默默叹出口气,牵过对方的手,聊胜于无地试图在那上绑起小号治疗仪,却被对方默不作声地把手推开,看起来那人是想暂且留下那一点刚被烟烫出的痕迹。
&esp;&esp;他并未勉强对方,只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驯顺发问:“那我可以向你许愿吗?”
&esp;&esp;“行啊。”时云舒慷慨地说,“酌情实现。”
&esp;&esp;“我想现在带你离开这里。”
&esp;&esp;时云舒沉默片刻,角度刁钻地说:“也许陆鸿影会杀了我。她对温红豆有种不太妙的精神依恋,她非常希望她能活着,而她现在精神状况不是很妙——我们没法指望一个人崩溃的时候还能坚守底线。即便是领航员也不行。”
&esp;&esp;余挽辰同样角度刁钻:“我猜她不会。她底线坚定,不像我。”
&esp;&esp;时云舒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他意识到对方是真的考虑过——哪怕只有那么一瞬间。
&esp;&esp;或许不止他一个人濒临崩溃。现在每个人都非常崩溃,还都自以为是地假装正常,拼了命地想拾起满地散落的理智——尽管、似乎,此时此刻余挽辰更多的崩溃,来自自己无声的逼迫。
&esp;&esp;真残忍。
&esp;&esp;他自己残忍得简直自己都几欲作呕,但同时他却又怀着某种压抑扭曲的雀跃欢欣,心说即便行至这般地步,即便余挽辰有再多崩溃、艰难和挣扎,却还是没有逃开自己独自离去。
&esp;&esp;可真是个好人。
&esp;&esp;他是真爱上他了。
&esp;&esp;半晌,时云舒幽幽问道:“你不想知道那个有关温红豆和黄金城关于‘愿望’的赌约的后续吗?”
&esp;&esp;余挽辰坦言:“实话说,我没兴趣。”
&esp;&esp;“我还以为你对天空城很有兴趣。我感觉你其实还挺喜欢调查队的工作的。”
&esp;&esp;“不出人命的话,我的确喜欢。”
&esp;&esp;“其实我也不讨厌。谁不喜欢发掘奇迹的遗产呢?”时云舒笑了,“但的确太危险了。这就叫‘有得有失’吗——这话题真是太地狱了。天上的队友恐怕会降下陨石。”
&esp;&esp;余挽辰也笑,他猜自己一定笑得很苦,但现在没人能看到。
&esp;&esp;他一边轻轻地笑,一边轻声地问:“你会对我失望吗?”
&esp;&esp;时云舒伸手拍拍对方的头:“你没真的抛下过任何人。”
&esp;&esp;余挽辰现在是真的在懊悔自己刚刚的想法了。虽然那个想法只有一瞬间,这个想法也只有一瞬间。
&esp;&esp;“你很感兴趣‘愿望’的后续吗?”他问对方。
&esp;&esp;“我非常感兴趣。”时云舒说,“沉没一千座城后,也许真的会发生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黄金城也会骗人,也许温红豆只是对自己的幻觉深信不疑。也许其实是她在骗我。她了解我,知道什么样的理由能引诱我复活她。一切皆有可能,我太好奇结局了。”
&esp;&esp;“好奇”。多么有生命力的欲望。
&esp;&esp;忽然,他眼角余光扫到什么东西靠近了他们。手电光一扫,发现那是终于挪动过来的安卡苕瑞。
&esp;&esp;这霍阿克雷人如今满面汗水和泪水(或者是别的什么与之类似的东西),一双圆眼惊恐地大张着。
&esp;&esp;它说:“我们可能有点惊恐发作。我不知道。我们是说,我其实不很怕黑,但是,我们害怕。”
&esp;&esp;“它怎么突然又这样了?”余挽辰上下看看安卡苕瑞,那霍阿克雷人手中灯明晃晃地照着地面,一摇一晃,像无助摇摆的怀表。
&esp;&esp;它也正像被吊死的怀表一样摇晃着颤抖着,连眼泪都在摇晃着颤抖。
&esp;&esp;“那边很多人死了。”时云舒指向北方,“也可能没死,只是在恐惧。谁不怕死?在这里众人共同的喜悦安宁是成倍的,恐惧焦虑也是成倍的。”
&esp;&esp;“你——”
&esp;&esp;“这感觉很奇妙。就像每个人都是一片湖,因为喝了同样的水,于是彼此连接成了一片海。如果个人的情绪足够强烈,就会引来无数回声激荡,最终这些回声会把人淹没。而如果个人的情绪太薄弱,那么从一开始,这个人就已经被淹没了。”
&esp;&esp;“你不害怕吗?”安卡苕瑞站在距离时云舒一臂远的地方看着对方,“为什么我们、我,这么害怕?”
&esp;&esp;时云舒事不关己地说:“这不是我的恐惧。”
&esp;&esp;安卡苕瑞不依不饶地追问:“你怎么分得清?”
&esp;&esp;“事实如此。”时云舒说,“你现在在山上,不在火场。那么你就没必要为自己即将被烧死而恐惧。不要信脑子里冒出来的,信眼前的。”
&esp;&esp;安卡苕瑞举一反三地质疑:“眼前的就一定可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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