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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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暖灯照故园稚语漾温情(第1页)

作者默云溪

金市的秋夜,总带着梧桐叶的清润。孟家老宅的窗棂里,漏出暖黄的灯光,将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的影子,拓在青石板上,晕出一片温柔的斑驳。晚风掠过枝头,细碎的桂花簌簌落下,飘进窗内,落在孟爸爸摊开的书页上,添了几分书香里的甜。

孟家是金市大学里出了名的书香门第。孟爸爸是中文系的资深教授,戴一副细框金丝边眼镜,头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时语调温和,带着书卷气。他的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闲暇时最爱泡一壶龙井,坐在书房的藤椅上,翻着古籍,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桂花树,嘴角便噙着淡淡的笑意。孟妈妈则是市舞蹈学校的民族舞老师,身段窈窕,气质温婉,年轻时便是文工团的台柱子。她偏爱素色长裙,裙摆一旋,就像绽放在时光里的一朵兰花,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舞蹈演员特有的优雅韵味。

家里有三个孩子,凑成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品”字。大哥孟凌,比孟云大三岁,生得高大挺拔,眉眼俊朗,性子却沉稳得很,像极了孟爸爸。他从小就是弟妹们的“守护神”,书包里永远装着创可贴和糖果,谁摔疼了,他就蹲下来吹吹伤口;谁受了委屈,他就把糖果塞到谁手里,再去找欺负人的小子理论。二姐孟云,性子介于哥哥和妹妹之间,既有几分活泼跳脱,又带着点安静内敛,最爱窝在书房的飘窗上看书,看累了就盯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呆,脑子里天马行空地编织着各种故事。小妹孟菲,比孟云小两岁,是家里的“小太阳”,皮肤白皙,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她自小跟着孟妈妈学民族舞,三岁就能踩着小碎步转圈,穿着粉色练功服的模样,像个粉雕玉琢的小舞娘。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总回荡着她清脆的笑声,连枝头的麻雀,都被她的笑声惊得扑棱棱飞走。

那年冬天,金市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把老宅的屋顶盖得白茫茫一片,把院墙外的梧桐巷,也裹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孟妈妈跟着文工团去山东采风,原定半个月就回,却拖了快一个月。家里的电话铃响时,孟云正和孟菲蹲在院子里堆雪人,孟凌在一旁帮她们滚雪球,雪球滚得太大,他憋得满脸通红,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逗得孟云和孟菲笑个不停。孟菲的小手冻得通红,却执意要给雪人捏一个“兔子鼻子”,结果捏出来的东西四不像,惹得两人笑弯了腰。

孟爸爸接了电话,语气里满是惊喜,挂了电话就冲她们喊:“云儿,菲菲,快收拾收拾,你妈妈要回来了,还带了个小客人!”

孟云和孟菲对视一眼,扔下手里的雪团就往屋里跑,孟凌也跟着进来,手里还沾着雪沫子。三人扒着客厅的窗户往外看,寒风卷着雪花拍打着玻璃,巷口的路灯昏黄,像一颗温暖的星子。没过多久,就看见两个身影慢慢走近,一个是穿着驼色大衣的孟妈妈,另一个,是被她牵在手里的小小身影。

那是孟云第一次见到向阳。

向阳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红棉袄,棉袄的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单薄的旧秋衣。她的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滴晶莹的水珠,头枯黄干涩,像秋天的稻草。她的个子很矮,瘦瘦小小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漫天的星星,却又盛满了怯意和惶恐,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她紧紧攥着孟妈妈的手,手指冻得紫,步子迈得很小,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看一眼脚下的积雪。孟妈妈走得很慢,时不时低头跟她说着什么,语气温柔得能化开窗外的冰雪。

孟妈妈把她领进屋里,忙着解开她的棉袄扣子,又从衣柜里翻出孟云小时候的厚毛衣给她穿上。毛衣有点大,套在她身上,像裹了一件小袍子,衬得她越瘦小。孟妈妈又倒了一杯热水,握着她的小手搓了搓,心疼地说:“冻坏了吧?快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孟云、孟凌和孟菲围在旁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到来的小丫头。孟菲胆子最大,凑到她跟前,晃着手里刚捏好的雪花片:“你叫什么名字呀?要不要一起堆雪人?我们的雪人还缺一个眼睛呢!”

向阳抿着嘴,看了看孟菲手里的雪花片,又看了看孟妈妈温柔的笑容,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小声地说:“我叫向阳。”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山东口音,像羽毛拂过心尖。

“向阳,好名字!像太阳一样,暖洋洋的!”孟妈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转头对孩子们说,“我在山东采风时,路过一个小镇的孤儿院,遇见她偷偷从里面跑出来,跟着我们文工团的队伍走了整整两里路。要不是我现得早,这孩子说不定就冻坏在路边了。”

孟妈妈叹了口气,眼眶泛红,声音也低沉了几分:“这孩子命苦啊。五岁那年冬天,她爸妈去姥姥家接她,山路覆着薄冰,车子翻下山崖,再也没回来。没过多久,她姥姥也因为伤心过度,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她舅舅要去南方做生意,自顾不暇,只能咬着牙,把她送进了镇上的孤儿院。我看着她蹲在孤儿院门口,眼巴巴地看着路过的人,心里实在不忍,就去有关部门跑了好多趟,办了领养手续,以后啊,她就是我们孟家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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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看着向阳那双带着怯意的眼睛,她突然想起了书里写的那些孤苦无依的孩子,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颗橘子糖——那是孟凌刚给她的,她还没舍得吃。她把糖递到向阳手里,轻声说:“向阳,我叫孟云,你以后就是我的妹妹啦。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橘子糖的糖纸是橘黄色的,在灯光下闪着暖光。向阳看着手里的糖,又看了看孟云,眼神里的怯意少了几分,多了一丝好奇。

孟凌也点点头,把手里刚做好的雪人模型递给她:“我是孟凌,你要是想堆雪人,我教你。我堆的雪人,是整条梧桐巷最漂亮的。”

孟菲更是拉着她的手,往院子里跑:“走,我们去堆个最大的雪人,给它戴我的舞蹈箍!我的箍上有小兔子,可好看了!”

向阳被孟菲拉着,踉跄了一下,手里的橘子糖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把糖攥紧,抬头看了看孟妈妈,孟妈妈笑着对她点点头:“去吧,和哥哥姐姐们一起玩。”

向阳这才松开紧攥着的手,任由孟菲拉着,跑进了飘雪的院子里。

她的红棉袄,在一片雪白里格外显眼。她跟着孟云他们一起滚雪球,小手冻得通红,却依旧认真地捧着雪,一点一点地往雪球上堆。孟菲把自己最爱的粉色箍戴在了雪人的头上,向阳则小心翼翼地把两颗黑纽扣摁在雪人脸上,当作眼睛。雪人堆好的时候,她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突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那是孟云第一次看见她笑。

她的笑容很干净,像冬日的阳光,能驱散所有的寒意。

雪落无声,屋里的暖灯映着窗外的雪,也映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语。孟妈妈端来一盆热乎乎的红薯,大家围坐在炭火盆旁,捧着红薯啃得满嘴香甜。向阳捧着红薯,小口小口地吃着,红薯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暖意。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院子里的桂花树,也被雪裹成了一团白。四个孩子的身影,在暖黄的灯光里攒动着,笑声像银铃一样,飘出窗外,飘进梧桐巷的风雪里。那是孟云记忆里,最温暖的一个冬天。

后来孟云才知道,孟妈妈为了收养向阳,跑了好多趟民政局和派出所,填了厚厚一沓表格,还特意请了假,再去了一趟山东的孤儿院,找院长了解情况,又去向阳的老家,找村干部开证明。那段时间,孟妈妈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却从未抱怨过一句。孟爸爸也很支持,他说:“多一个孩子,家里更热闹。向阳这孩子,看着就懂事,我们好好待她,让她也能有个家。”

向阳就这样留在了孟家。孟妈妈给她买了新衣服,新鞋子,还把她送进了孟云所在的小学,和孟云成了同班同学,甚至成了同桌。她很懂事,从不哭闹,每天早早地起床,帮孟妈妈扫地擦桌子,把孟菲散落的舞毛鞋摆得整整齐齐。放学回家,她就趴在书桌前写作业,遇到不懂的题,就悄悄戳戳孟云的胳膊,小声问:“孟云,这道题怎么做呀?”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孟云总是耐心地教她,把自己的课本分给她看,把自己的笔记本借给她抄。两人一起背着书包上学,一起牵着手放学,一起在课堂上偷偷传小纸条,一起在课间操时躲在梧桐树下吃橘子糖。向阳的性子渐渐开朗起来,她的笑容越来越多,眼睛里的怯意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光彩。她的头,在孟妈妈的打理下,变得柔顺乌黑;她的小脸,也渐渐圆润起来,透着健康的红晕。

孟菲依旧每天缠着她,拉着她一起练舞。向阳没有学过舞蹈,身体很僵硬,压腿的时候疼得眼泪直流,却咬着牙不吭声。孟菲就像个小老师,一本正经地教她:“向阳,你要像我这样,腰挺直,腿伸直,这样跳出来的舞才好看。妈妈说,跳舞的女孩子,都是小仙女。”

向阳学得很认真,哪怕疼得浑身抖,也坚持跟着孟菲练。孟妈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常常在她们练完舞后,给她们煮一碗热乎乎的红糖姜茶,笑着说:“我们家以后,要出两个小舞娘啦。”

孟凌更是把向阳当成亲妹妹疼。学校里有调皮的男生欺负向阳,说她是“没人要的野孩子”,孟凌知道后,二话不说就找了过去,把那些欺负人的小子训得不敢吭声。他还会把自己的零花钱攒下来,给向阳买她爱吃的糖炒栗子,笑着说:“多吃点,长得高高的,以后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向阳捧着热乎乎的糖炒栗子,眼眶红红的,小声说:“谢谢哥哥。”

日子一天天过去,向阳渐渐融入了孟家的生活。她会跟着孟爸爸念唐诗宋词,稚嫩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她会跟着孟妈妈学跳民族舞,笨拙的舞姿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她会跟着孟云一起在书房里看书,指着书里的插画问东问西;她会跟着孟菲一起在院子里疯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她的红棉袄,换成了崭新的连衣裙;她枯黄的头,变得乌黑柔顺;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怯意,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笑意和温暖。

孟家的暖灯下,总是回荡着四个孩子的欢声笑语。孟爸爸的读书声,孟妈妈的钢琴声,孟凌的叮嘱声,孟菲的欢笑声,还有孟云和向阳的窃窃私语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岁月里最动听的乐章。

孟云和向阳的情谊,也在时光的打磨下,越来越深。她们不仅是形影不离的姐妹,更是从小学到中学,坐在同一间教室、同一张课桌旁的同班同学。她们分享彼此的小秘密,分担彼此的小烦恼,一起哭,一起笑,一起长大。

向阳说,孟家是她的光,是她的家。

孟云说,向阳,你也是我的光,是刻在我骨血里的亲。

只是那时候的她们,都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悄悄转动。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甜与涩,爱与痛,会在多年以后,在金市的梧桐巷里,在那场盛大的重逢里,一一铺展开来。

而这一切的开端,都源于那个飘雪的冬天,源于孟家老宅里的那一盏暖灯,源于那个穿着红棉袄的,名叫向阳的小丫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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