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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默云溪
运河边的薄冰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周奶奶裹紧了藏青色布衫,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晒透的梧桐皮粉——是前几日和林浩一起在老染坊后院收的,每片梧桐皮都选了树干中段的老皮,煮出来的染料会带着淡淡的焦糖香。林浩跟在她身边,背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铁锹和粗布手套,还有给孩子们准备的暖手宝,“今天风大,孩子们挖淤泥时得戴手套,别冻着小手。”
两人沿着运河边的小路往约定的地点走,脚下的碎石子踩着咯吱响。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穿着棉袄的孩子已经到了,乐乐举着个小铲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周奶奶!林老师!我们带了热水壶,等会儿挖完淤泥可以喝热水!”她的小脸冻得通红,鼻尖却冒着汗,书包上的梧桐花布偶被风吹得轻轻晃——那是上次染布课上,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绣得格外认真。
“先把工具分好,”林浩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拿出铁锹和手套,“挖淤泥要找河床边的黑泥,得挖三尺深,里面的矿物质多,养缸最好。”孩子们立刻围过来,小手接过小铁锹,虽然握得有些吃力,却格外认真。周奶奶走到河边,指着水面上的薄冰,“当年你爷爷挖淤泥,也是在这样的冬天,他总说‘冬天的淤泥最干净,晒透了没杂味’,”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河边的泥土,指尖沾了点黑泥,放在鼻尖闻了闻,“你们看,这样的黑泥才好,捏在手里能成团,松开还能散开,没有腥气,只有土香。”
乐乐第一个拿着铁锹挖泥,小胳膊用力往下铲,泥土带着冰碴,溅了她一裤脚,她却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欢:“周奶奶,您看我挖的泥!是不是黑色的?比我上次染的布还黑!”周奶奶走过去,拿起一块泥,放在手里捏了捏,又松开,黑泥慢慢散开,落在竹篮里,“是好泥!乐乐真能干,比当年你徐爷爷第一次挖泥还厉害——你徐爷爷当年把铁锹掉进运河里,还是你爷爷脱了鞋,踩着冰碴子捞上来的,冻得脚都红了。”孩子们听了,都笑得前仰后合,连寒风都似柔和了几分,卷起地上的落叶,围着他们打了个转。
挖了半个时辰,竹篮里已经装满了黑泥。林浩帮孩子们把泥倒进准备好的粗布袋子里,袋子上还印着“卿明染坊”的旧字样——是从老染坊找出来的,布料已经有些磨损,却透着岁月的厚重。“咱们把泥带回展区,摊在院子里晒,每天翻三遍,晒到淤泥变成灰白色的硬块,就能磨成粉了。”乐乐抱着布袋子,小脸贴着袋子,感受着泥土的微凉,“等磨成粉,就能养老缸了吗?养好了老缸,就能染出像爷爷照片里那样的冰纹布了吗?”周奶奶点点头,伸手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泥点,指尖带着暖意:“对,等养好了老缸,咱们就用老缸染块大的冰纹布,挂在展区最显眼的地方,让你徐爷爷也来看看,让他知道,他当年没学会的冰纹染法,现在有这么多人想学。”
回到文化馆时,孟云和陈砚已经在展区门口等着了。陈砚手里提着个炭火盆,里面的炭火正旺,火星子偶尔跳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知道你们今天挖淤泥冷,特意找食堂借的炭火盆,放在老染缸旁边,既能取暖,还能给煮染料的陶锅保温——上次听周奶奶说,煮梧桐皮染料得小火慢煮,有了炭火盆,温度正好。”孟云则抱着一摞粗棉布,布角整整齐齐地叠着,“这是非遗中心送的,说让孩子们练手用,都是本地的粗棉,纤维粗,吸染料好,跟当年林爷爷用的布一样。”
几人把淤泥摊在展区院子里的竹席上,竹席是孟云特意找老篾匠编的,纹路细密,不会漏泥。周奶奶教孩子们把泥摊匀,“每天要翻三遍,早上太阳刚出来的时候翻一次,把下面的泥翻上来,让潮气散散;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翻一次,把硬块捏碎;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再翻一次,把晒了一天的泥整平,这样才能把里面的潮气都晒透,不然磨出来的粉会结块,影响染料的颜色。”孩子们立刻动手,小手拿着小木板,小心翼翼地翻着泥,虽然动作笨拙,偶尔会把泥弄到衣服上,却只是笑着拍掉,继续干活,连平时最调皮的小宇,都蹲在那里,认真地把泥里的小石子挑出来,“周奶奶说,石子会影响磨粉,我要把它们都挑走。”
中午时分,孟云从食堂端来热气腾腾的红薯粥,还有刚烙好的葱花饼。粥是用老灶煮的,带着红薯的甜香,饼上的葱花绿油油的,咬一口满嘴留香。大家围坐在炭火盆旁,手里捧着粥碗,暖意从指尖传到心里,驱散了冬日的寒冷。陈砚喝着粥,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张宣传单,“下周非遗中心要办个‘传统手艺展’,在市文化广场,想让咱们把老染缸和染谱带去参展,还要请周奶奶现场演示染布,让更多人知道林氏冰纹染法。”周奶奶放下粥碗,眼里满是期待,手指轻轻敲了敲粥碗的边缘,“好啊!正好让更多人看看咱们林氏冰纹染法,知道老手艺不是老古董,不是只能放在展柜里看的,是能实实在在染出布,能用到生活里的。”林浩也跟着点头,“到时候我帮周奶奶打下手,还可以把孩子们染的布也带去,让大家看看,小孩子也能学会老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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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周奶奶和林浩开始煮梧桐皮染料。陶锅是从老染坊搬来的,锅底已经有些黑,却依旧结实,放在炭火盆旁,里面装满了刚打来的运河水,清澈见底。周奶奶把梧桐皮粉一点点撒进去,边撒边用长柄木勺搅拌,动作轻柔却熟练,“煮梧桐皮染料要小火慢煮,火大了会煮糊,颜色就暗了,不好看;火小了又煮不透,染料的颜色就浅,染在布上容易褪色。”林浩蹲在旁边,帮着添炭火,时不时帮周奶奶擦汗,虽然冬天冷,可守在炭火盆旁,加上一直搅拌染料,周奶奶的额头上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爷爷当年煮染料,也是这样守在锅边吗?是不是也会守到很晚?”周奶奶点点头,眼神飘向老染缸,缸身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你爷爷煮染料时,总说‘染料跟人一样,得有耐心陪它’,有时候煮一天一夜,他就守一天一夜,连觉都舍不得睡,就怕火大了或者火小了,把染料煮坏了。有次煮蓼蓝染料,他守了整整两天,眼睛都熬红了,染出来的布却特别蓝,特别正,街坊们都来问他要染布的方子。”
就在这时,展区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笃笃笃,节奏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周奶奶抬头望去,只见一位白老人提着个布包,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些局促,却又难掩期待——是上次在留言本上留话的老徐。“周师傅,我……我来看看您,顺便看看老染缸,”老徐走进来,目光落在老染缸上,脚步慢慢走过去,伸出手,却又在快碰到玻璃展柜时停住了,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眼眶渐渐红了,“几十年没见了,这缸还是老样子,就是比当年干净多了,当年我总把染料溅在缸身上,您还总说我‘毛手毛脚’。”周奶奶笑着起身,走到他身边,“快坐,我们正煮着梧桐皮染料,等会儿让你尝尝当年的味道,还是用运河水、梧桐皮粉煮的,跟你当年在染坊里喝的一样。”
老徐坐在炭火盆旁,看着陶锅里的染料慢慢变成深褐色,泡沫一点点浮上来,又慢慢沉下去,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满是怀念:“当年我总把梧桐皮粉和蓼蓝粉搞混,有次把蓼蓝粉当成梧桐皮粉倒进锅里,煮出来的染料是深蓝色的,我还以为煮坏了,吓得躲在柴房里不敢出来,是您找到我,笑着说‘没事,就当练手了,深蓝色的布也好看,给你做件小褂子正好’。”林浩听了,笑着说:“徐爷爷,您下次来,教我们煮蓼蓝染料吧,我们还没试过呢,周奶奶说,您煮的蓼蓝染料最正。”老徐点点头,眼里满是欢喜,“好啊!等开春了,咱们一起去运河边采蓼蓝,那里的蓼蓝长得好,叶子肥,我教你们怎么分辨蓼蓝的好坏,怎么煮出最正的蓝色,怎么染出不褪色的布。”
孩子们围在老徐身边,听他讲当年在染坊的故事:林正明教他煮染料时,会把火候分成“文火”“中火”“武火”,用树枝在地上画出来,让他记牢;周奶奶教他缝布时,会把针脚的大小、疏密都用线标出来,让他照着练;有次他染坏了一块给街坊准备的布,林正明没骂他,而是教他把布改成小钱包,上面绣上小花,街坊收到后还特别喜欢,说“比整块布还好看”。孩子们听得入了迷,时不时提问,“徐爷爷,当年您染坏的布,都改成什么了呀?”“徐爷爷,爷爷教您染布时,有没有奖励您呀?”老徐耐心地回答着,偶尔从布包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偶,“这是当年用染坏的布改的,你们看,上面的小花还是周奶奶教我绣的。”孩子们接过布偶,小心翼翼地摸着,眼里满是羡慕。
夕阳西下时,梧桐皮染料终于煮好了。周奶奶用细纱布把染料过滤到陶盆里,深褐色的染料泛着光泽,像把夕阳的颜色揉进了水里,满展区都是草木的香。老徐走过去,蘸了点染料在白坯布上,用手指轻轻抹开,颜色慢慢晕开,是温暖的褐色,没有一点杂质,“还是当年的味道,没变,跟我当年在染坊里染的布一模一样。”周奶奶笑着说:“等淤泥晒透了,咱们用老缸染块布,让你也过过瘾,看看老缸是不是还像当年一样,能染出好布。”
老徐离开时,周奶奶把刚煮好的染料装了一小瓶,瓶子是从老染坊找出来的,玻璃已经有些乌,却很干净,“带回去,染块小布,留个纪念,就当是咱们老染坊的念想。”老徐接过瓶子,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握着件稀世珍宝,“谢谢周师傅,我会好好保存的,下次来,我给孩子们带当年染坏的布改的小钱包,让他们也尝尝老手艺的好。”
夜幕降临,展区里的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灯光照在老染缸上,照在摊开的淤泥上,照在煮好的染料上,满是温情。周奶奶和林浩收拾着工具,孩子们已经回家了,临走前还不忘跟周奶奶约定,“明天我们还来翻淤泥!”孟云走过来,手里拿着份文件,“非遗中心刚才来电话,‘传统手艺展’的展位已经安排好了,在最显眼的位置,还会给咱们配个解说员,帮着介绍林氏冰纹染法的故事。”周奶奶点点头,目光落在老染缸上,眼神里满是坚定,“好,咱们好好准备,把老染缸擦干净,把染谱整理好,把孩子们染的布也带去,让更多人知道林氏冰纹染法,知道老手艺的好,知道老手艺能传下去,能活下去。”
炭火盆里的炭火还在燃烧,暖意在展区里弥漫,驱散了冬日的寒冷。周奶奶坐在竹椅上,手里捧着杯菊花茶,杯子是林正明当年用的,上面有个小小的裂痕,却一直没舍得扔。她看着老染缸、染谱和院子里的淤泥,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一点都不冷,因为有老染缸的陪伴,有林浩的坚持,有孩子们的欢喜,有老徐的回忆,还有这么多人的支持,林氏冰纹染法一定能好好传下去,在岁月里绽放出更美的光芒,像运河边的梧桐,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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