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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为已故者求来世的数目。
绛霞冠主叹息:“那时她自知伤重难医,在你赶回京的路上,昼夜不休地写足十五封书信,要我每年交予你一封。依阁下的洞见,也许十五年前就猜到了真相。”
谢玄览想起信里的内容,祝他安康,祈愿早日病愈相见,要与他烛窗对饮,暮舟听雨。
多么动人的愿想,她边写着这些,边熬到油尽灯枯。
“是,我当年猜到了。”
谢玄览说:“所以这些年,我向所有伤害过她的人报仇,如今只剩我自己。”
绛霞冠主并非完全避世,这些年的朝中动荡,也风闻许多。
先是淳安公主的势力被抽砖断瓦,渐渐崩塌,死在被贬往封地的路上。
接着谢玄览的父亲谢丞相突然致仕,带着谢氏归隐回陈郡,整个云京都落在谢玄览的掌控当中。
人人说他是无冕之王,所以今朝的天子见不到他点头,就不敢贸然登基。
所谓权倾朝野,高不胜寒,伊尹、霍光也不过如此。
绛霞冠主说:“我和她都以为,你会渐渐接受真相,以为这些年所谋得的权势,可以抚慰你丧妻的痛楚。”
可他今日突然来访,其痛不欲生的绝望不减当年,令绛霞冠主忽然动摇了当初的想法。
谢玄览说:“我与她成婚数载,她从未骗我,所以我念着一丝缈茫的希望,妄想……妄想她这次也能守约。”
可惜这妄想断在昨日,他找到了她的坟茔。
“还有一个原因,令我撑过这十五年,也是我来寻冠主之所求。”
话音落,方才被遣走的两个女冠又匆匆折回,隔着门声音焦急道:“师母,师母,天子驾临玄都观,恐是为寻谢相!带了……带了许多刀兵!”
绛霞冠主看向谢玄览,谢玄览从容勾了勾唇角,仿佛与他无关。
“依你的本事,必然留有后手,”绛霞冠主说,“若是能别在玄都观造孽,就更好了。”
谁料谢玄览却摇头:“我昨夜孤身上山,没有任何安排。”
绛霞冠主无语:“你莫不是想在这儿殉情?”
谢玄览从袖间取出一枚匕,锋利的刀刃折射着清冷的雪光,闪闪亮。
他说:“几年前你师兄太霄道人失踪,是我抓的。我向他求起死回生的秘术,他不给,说会招来天谴,这软骨头,我尚不怕暴毙后千百世轮回畜生道,他倒怕区区几道雷劈火燎。”
绛霞冠主数十年的修养险些一息破功,扬起拂尘重重给了谢玄览一耳光。
“你真是疯了!他人呢?”
谢玄览蹭去嘴角鲜红的血迹,继续说道:“但他给我指了另一条路,让我十五年后,逢重阴之日,来玄都观求你。”
绛霞冠主听见“重阴之日”时变了脸色,转身要走,听见身后谢玄览提高了声音。
“他说冠主你悟透了庄生化蝶秘术,能助人以身入梦,虚实相换!”
谢玄览回忆太霄道人说过的话,死尸般狼狈的身体里,心脏却在剧烈跳动。
庄周可以梦为蝶,蝴蝶亦可化庄周,在天道眼里,现实的一切都是刹那烟华,与幻梦相通,因此将身入梦、然后置换现实与梦境的秘术并不违悖天道。
绛霞冠主顿住脚步:“你想让我编织一个与她白头到老的梦,沉溺其中么?”
谢玄览说:“不,我要你送我回到过去的梦中,然后将梦与现实置换。”
“何必多此一举?”
谢玄览说:“因为我想为她改命。”
绛霞冠主有一瞬间的动容,半晌,却仍然摇头。
她说:“此事虽不违悖天道,却背离我求仙之道。师兄么,你想杀就杀,让他自求多福,至于你自己……”
她临窗远眺,果然见山道上黑压压全是禁军,张弓搭箭,对准了这座冷清的道观。
“我不信你没有后手,凭你的傲气,怎会甘愿死在他人手里。”
谢玄览叹息:“冠主执意如此?”
绛霞道:“执意的人是你。”
只要她咬死了不答应,谢玄览只能祭出后手给自己解围——
这一完整的念头尚未捋清,绛霞冠主听见身后利刃割开布帛的声音。
她倏然回头,见谢玄览颈间喷出一道血线,霎时展作血雾,而他的神情平静从容,在她震惊的目光中仰面倒落。
仿佛长途疲累的行客迎来一场长眠,他含笑阖目时,没有出任何痛苦的声音。
紧接着,汩汩鲜血从他颈间溢出,很快流淌到绛霞冠主脚边。
她被烫到似的,后退数步。
……实在是高估了他的品性,也低估了他的绝望。
原来他今日所言,句句陈心,没有一字虚张。
绛霞冠主望着谢玄览的尸体,半晌,转身离去,不料尚未走出山门,见漫天飞矢如蝗雨扑落。
她甩拂尘避挡,观中其他女冠只能惊叫着避让,有人已经中箭,痛苦慌乱地哭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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