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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温澄裹着毯子在酒店沙发里醒来。
他依稀记得昨夜自己窝在沙发里,边看卷宗,边等宋景行帮他处理数据,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一夜酣然无梦,睁眼竟已是天光大亮。
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端端正正摆着,上面放着薄薄几页纸。
温澄当然认得,纸上是宋景行的字迹。
宋景行在病中,自然没有入木三分的力道,字迹是比平时要潦草些,但内容详实,从测算逻辑、测算假设到测算结果,都分条析理写得清清楚楚。
明明是自己不放心,想留下来照顾病人,反倒连累病人为他熬夜工作。
温澄心中动容,放下纸页,扭头看向此刻还在床上昏然睡着的人。
昨晚忙到很晚,温澄不忍吵醒宋景行,却又不放心他正生着病,轻手轻脚走过去,小心伸手过去,轻轻贴住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还是有点低烧,但跟昨天相比已经好了许多。
温澄松口气,可伸到宋景行眼前的手来不及撤回,就被人一把握住。
宋景行长长呼出一口气,滚烫的鼻息落到温澄手心里,是密密麻麻的痒。他握着温澄的手,翻身过来,眼里盈盈有光,笑着道了声早上好。
这是一声久违的问候,跨过了寒来暑往几度春秋,跨过了天南地北数重山海,生动鲜活,热气腾腾。明明还躺在床上的人是宋景行,可恍如大梦初醒般懵懂怔忪的人却是温澄,愣了半晌,讷讷开口也只回一声早上好。
这个早晨确实是好,他们在彼此眼中看见这一日的晨光。
覆盖在往事上的乌云虽然还未尽数拨开,可因为昨天的那一场彻夜长谈,连绵八年的阴雨终究还是显露出一点停歇的趋势,所以这个早晨好过他们天各一方的那八年里的任何一个早晨。
温澄赶着回今州,宋景行自然也没有留在宜城理由。
他们搭同一趟航班回去,温澄不同意宋景行给他升舱,宋景行索性陪他去坐经济舱。逼仄的空间里,两人理所当然地肩膀挨着肩膀,宋景行觉得,这一趟飞行比任何一次独自搭乘头等舱都要舒适惬意。
然而,这样的好心情只持续到航班落地。
关闭飞行模式,宋景行的手机接连收到信息,他打开微信匆匆扫了一眼,眉头便拧了起来。
大约是有什么急事要处理,下了飞机走往到达口的路上,宋景行的话很少,一路边走路边低头发消息,只是会时不时抬头扫一眼温澄,像跟以前带温澄出去玩儿一样,总是要确认一眼他有没有跟在身边才能安心。
考虑到抵达今州就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处理,不能亲自送宋景行去医院,温澄登机前就给顾铭发了航班信息,请他来机场守株待兔。
没想到,顾铭不仅没能捉到兔子,还被兔子安排了送温澄回家的任务,而兔子上了知著公司派来的商务车,满口答应着忙完急事会去医院,几句话的功夫就不见了踪影。
两人分离得匆忙,而这天温澄确实也是忙,回家换了身衣服就拎着电脑和材料出门,一直到结束晚上的饭局,打车回家的路上打开手机翻看当日新闻,才知道中午宋景行下了飞机神色不虞,急急忙忙赶去知著的原因——
知著服饰设计师集体离职的信息在热搜上挂了一天。
知著是宋景行的母亲沈见微创立的服装公司。
沈见微去世后,宋景行通过继承方式获得了这家公司的股权。但宋景行那时年幼,这家公司一开始由沈见微的父亲沈延铮负责日常管理,后来周知远留学归来,公司管理权又交到周知远手中。
前一段为了了解周知远的近况,温澄正好翻阅过这家公司近期新闻报道,发现在媒体采访中代表知著管理层的,依然是周知远,提及宋景行的文章寥寥无几。
显然,宋景行执掌叠润这样的商业帝国分身乏术,知著的管理依然由周知远负责。
所以,这次的事宋景行很可能事先既不知情,也无感知。
自媒体时代,网络上的信息真假难辨,温澄未经求证,断不出是非对错,只能多方的对比,从纷杂的信息里勉强拼凑出这场风波大致始末——
多年前,沈见微本着自由包容的理念创立知著。
最初的组织架构设计中,设计部拥有极高的自主权,也因此,知著一度被视作设计师的乌托邦,在市场最好的那几年,知著模式多次被认为是艺术性与商业性完美融合的成功案例,被人们津津乐道。
而这一次设计师集体辞职,却是打在知著脸上的一记耳光。
近些年,自媒体火爆,不少设计师凭借独特的个人风格,在自媒体赛道上混得风生水起,拥有大量粉丝。知著是业内的老牌标杆,知著的设计师自带光环,自然更是其中佼佼者。知著旗下多位知名设计师选择同一天在社交平台公布离开知著、自立门户的信息,犹如巨石入海,激起千层巨浪。
此刻,风浪的中心——知著那栋七彩魔方般的总部办公楼,依然灯火通明。
宋景行中午下了飞机就赶过来,一直待到夜幕降临。
按说,发生这样的突发事件,该在现场坐镇的应该是直接负责日常经营管理的周知远。可这个节骨眼儿上,竟没人能联系上周知远,公关部的应急预案迟迟找不到人签发落地,公司副总唐迎章将心一横,越过周知远,直接联系了宋景行。
宋景行身为叠润的副总经理,见惯了大场面,唐迎章也不指望他对知著这家小公司的事情上心。她将公关部的应急预案发给了宋景行过目,只是希望能通过他尽快确定方案并执行,减轻这次事项对公司的影响。没想到,宋景行竟让她派车去机场,把他接到了知著总部大厦。
这些年宋景行来知著的次数不多,也就每年例行的董事会过来几趟,一方面是因为实在是忙,抽不出精力兼顾,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当年宋景行决定回到宋家,被沈家人指着鼻子骂叛徒,场面闹得很难看,如今沈延铮和周知远都不大愿意他插手知著的事情。
不过,每回宋景行来知著,周知远还是会把场面上的事做得很漂亮,事前屏幕滚动播放欢迎词,安排员工夹道欢迎,事后长篇累牍的内刊报道,实打实领导莅临的派头。
可宋景行这一回来,正值知著风狂雨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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