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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州南站选址尘埃落定的喜讯,刚被黄江北锁进办公桌的抽屉,一通来自青城山的电话,便如惊雷般炸响在耳边。
电话那头,是空虚道长的贴身弟子,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黄师兄,师父他……今晨寅时,在老君阁打坐时,安然圆寂了。”
“嗡”的一声,黄江北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施工图上,墨渍晕开,糊住了辰州南站的标注。他攥着手机,喉间像是堵了块烧红的炭,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才出生没多久,就被人遗弃在青城山下的道观门口。那天风雪极大,是空虚道长推门扫雪时,听见竹篮里微弱的哭声,把他抱进了老君阁。道长给他喂米汤,给他裹旧棉袍,说这孩子命不该绝,便收在身边,取名“江北”,盼他如江水般润泽一方。
空虚道长是青城山道骨仙风的得道高人,一生守着青灯古卷,不问俗世纷扰,唯独对他这个捡来的小徒弟格外上心。教他认字,教他读经,教他识草药、看山水,也教他做人要“心中有百姓,脚下才有路”。
后来他离山赴任,道长没有挽留,只在他下山前,送了他一本翻得卷边的《道德经》和一句嘱咐:“去吧,替老道多看几眼人间。”
这些年,他在基层摸爬滚打,从村到县,从乡镇到省府,无数次撑不下去的时候,都会想起青城山的雪、老君阁的灯,还有道长那句淡淡的“对得起百姓,便好”。他总以为,道长早已勘破生死,寿数绵长,定能等到辰州高铁通车,定能坐着那趟银白色的列车,看一眼他为之奔波的土地。
可这一等,竟成了永远。
“明月,备车,去青城山。”黄江北猛地回过神,声音发颤,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蒋明月早已听出了端倪,脸色煞白,二话不说拿起车钥匙,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车子疾驰出县城,黄江北坐在副驾,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道长的照片——那是去年他回青城山时拍的,道长站在老君阁前的银杏树下,衣袂飘飘,眉眼间尽是淡然。蒋明月握着方向盘,余光瞥见他泛红的眼眶,没敢说话,只把车速提得更快。
路上,黄江北拨通了岳父蒋长河的电话。蒋长河是江北省委副书记,早年因公事路过青城山,曾与道长有过一面之缘,对道长的修为颇为敬佩。听闻噩耗,蒋长河当即沉声道:“我和你妈现在就动身,青城山汇合。”
四个小时后,车子驶入青城山山门。青瓦红墙的道观隐在苍翠竹林间,往日里晨钟暮鼓的清净地,此刻哀乐低回,香烟袅袅。空虚道长的遗体安放在老君阁的灵床上,身披杏黄道袍,头枕三清画像,双目轻阖,面色安详,仿佛只是入定了一般。灵前的香炉里,檀香燃得正旺,两侧站着身披孝服的弟子,个个垂首肃立,眉宇间满是哀戚。
黄江北脚步踉跄地冲进去,“噗通”一声跪倒在灵床前,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师父……不孝弟子来晚了……”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颤抖。蒋明月紧随其后,跪在他身旁,轻轻扶住他的胳膊,眼眶早已通红。
不多时,蒋长河和张慧兰也赶到了。张慧兰红着眼眶,将一束白菊轻轻放在灵前,对着道长的遗体深深鞠躬;蒋长河拍了拍黄江北的肩膀,沉声道:“道长一生超然物外,渡人渡己,走得安详,你莫要太过悲恸。”
黄江北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见灵床旁的案几上,放着一封封好的信,信封上写着“江北亲启”,字迹苍劲飘逸,正是道长的手笔。他颤抖着手拆开,宣纸泛黄,墨迹如新:
“江北吾徒:汝初生遭弃,却未弃心。入我青城,为老道添一徒,为人间添一官。高铁通时,辰州百姓有福,汝之愿,亦是老道之愿。吾归道山,不必悲戚。若有一日,云雾寺畔翠竹成林,便是老道在看你。”
短短数语,看得黄江北喉间哽咽,泪水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淡淡的墨痕。他这才想起,上次回山时,曾和道长提过辰州云雾寺的清幽,道长只笑着说,若有机缘,便种一片翠竹,以证山水长青。
守灵的三日里,黄江北寸步不离老君阁。白日里,他陪着道长的弟子们擦拭道观的窗棂,整理道长留下的经卷;夜里,他便坐在灵前,点一盏油灯,一遍遍回忆着和道长相处的点滴——青城山的晨露,老君阁的月光,还有道长那句“心有苍生,便是大道”。
蒋明月和张慧兰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怕他熬坏了身子,每日端来的斋饭,都要劝着他吃几口;蒋长河则帮着道观料理后事,协调山下的民政部门,让道长的葬礼能顺遂他一生清净的心愿。
下葬那日,青城山飘起了细雨。送葬的队伍从老君阁一直排到后山的竹林深处,除了道观的弟子,只有黄江北一家四口,还有几位道长生前交好的道友。没有喧嚣的人群,没有繁杂的仪式,只有雨声淅沥,哀乐低回,伴着竹叶沙沙的轻响。
黄江北亲手捧着道长的骨灰坛,一步步踏上石阶。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他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全是道长的身影。
“师
;父,”他在心里默念,“辰州的高铁,我一定会修好。等翠竹满坡,高铁飞驰,我定会带着您的心愿,回来看您。”
骨灰坛入土的那一刻,雨势渐停。一道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青翠的竹林上,金光粼粼。
黄江北望着那片光亮,仿佛看见道长捻着胡须,站在云端,衣袂飘飘,对着他温和地笑。
他转身下山,脚步沉稳。辰州的施工图还在等着他,云雾寺的翠竹还等着他去栽种,还有那趟承载着无数人期盼的高铁,等着他一步步,铺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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